姑姑从妆奁取出一把银剪刀,剪断了燃尽的烛芯,“月前买的那个孩子不懂事,被我送去虹口的日本商社了。”
烛火一爆,在西棠凝固的眼里投下火花,“你猜,她现下是躺在榻上伺候人,还是泡在福尔马林里当标本?”
西棠的睫毛在镜中狠狠一颤。
“滚去练琴。”姑姑突然将剪刀掷进妆台,刀尖深深扎进一张泛黄的当票里——那正是当年从人牙子手里买下西棠的凭证,“《十面埋伏》弹够三百遍前,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走到门边时,西棠听见姑姑对着铜镜自语,“养只雀儿还得剪翅膀呢,何况是只会啄人眼睛的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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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轰的一声劈开寂静的夜,檐外雨幕如瀑。
西棠摘下鬓边珍珠发夹,院里昨儿还被夸开得盛的海棠花落了一地,正巧被东蔷的缎面拖鞋碾过。
“哟?”东蔷倚在门框上,蔷薇色睡袍半敞着,露出锁骨处未擦净的胭脂痕。
她发梢滴着水,指尖还拈着半块杏仁酥,“我们三小姐这是……”目光往下一滑,停在西棠旗袍下摆晕开的血渍上,“又跪蒲团了?姑姑也没嘴上那么心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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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棠瞥了她脖子上青得发紫的吻痕,转眼便往里走。
“急什么?”东蔷跟在她身后,拖鞋在厅内趿得极欢。
“今儿李参谋颈上的血,可艳得唬人。初来咱们这儿,就给碰上这么晦气的事儿……”她凑近耳语,带着杏仁甜香的气息喷在耳垂,“你说,他会不会记仇呀?”
屋外惊雷炸响,照亮了东蔷眼底的窃喜。
西棠忽地顿住脚步,她回过身,忽而笑了:“我说姐姐怎么今儿与陈老板推说身上不舒服。他若是知晓此事,恐怕……”
她往二楼的东侧走廊看了一眼,恰好一个人影晃过,那人右臂露出的刺青使得东蔷脸色骤变。
她刚想辩解,却见西棠已错身而过。
月白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唯余血水混着雨水,在柚木地板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
从天亮到傍晚,《十面埋伏》弹到第八十遍,西棠端起茶盏的手都止不住地发抖。
茶水洒了一裙,她颓然地将茶盏放下,刚喘口气就听到玉珞急忙的呼唤,“小姐!姑姑请您半个钟头后去云京饭店。”
西棠闭了闭眼,扶桌起身。
玉珞忙去扶她,“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您的伤……”
西棠看了眼大敞的房门,打断了她的牢骚:“去把那条新做的旗袍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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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珞将她膝上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确定不会因为走动松开后刚站起身,就看到南芷推门进来。
“药膏,很管用的,洋人货。”
“谢谢大姐。”西棠让玉珞收好药膏,与她一同下楼。
两人并肩走着,隐约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是南芷身上散不掉的苦味。
她自去年那场风寒后,身子就一直没彻底好透。
西棠侧眸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拢了拢肩上滑落的流苏披肩:“这几日天天落雨,夜里风凉,大姐别又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