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棠接着道:“先送李参谋,再……。”
“我名下空着的公寓。”他打断她,“让她养到伤好,再送去圣玛利亚教会医院打杂。”李崇川顿了顿又:“修女会护着她。”
西棠怔住了,定定地望着后视镜里那双狭长的眼睛。
“可是……”
李崇川重新点了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眼睛,“钥匙我会着人放在门卫处。”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霞飞路。梧桐树影斑驳地掠过车窗,西棠望着那座红砖楼越来越近,指尖绞紧了裙摆。
“李参谋,”她的声音很轻,充满了犹豫,“这样会不会……。”
车稳稳停在小楼前,副官绕过车身请她们下车。
西棠抬眼瞧着门口开得正盛的白海棠,让她想起花凫公馆西里屋前种的那一株。
“我不会来此地。”车窗关上了李崇川淡漠的脸,等车驶出路口,他别开眼对司机道:“回军部。”
天色已深,西棠踩着灯笼映下的光匆匆走着,一边儿还不忘叮嘱玉珞:“你先前说要捐给教会学校的那些衣服,明日一并送去霞飞路。”
玉珞应道:“是。三小姐,您给我的那些读物,我也给她送去吧,让她解解闷也好。”
“嗯。”西棠想了想,又说:“明日你搭把手给她沐浴更衣。”
玉珞挤着酒窝笑了,“我去买柚子水给她洒洒,去去晦气。”
已行至前院,两人随即噤了声。
公馆正厅的六角宫灯次第亮起,楠木圆桌上已布好了晚膳。
姑姑端坐主位,一袭绛紫团花旗袍,发髻纹丝不乱,腕间一对宝石镯子随着她舀汤的动作轻轻相碰,发出清冷的声响。
西棠踏入厅门时,南芷正为姑姑斟酒,东蔷捏着银筷在挑拣一碟清炒虾仁,北茉则垂眸戳着饭粒,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怕是刚被训斥过。
“回来了?”姑姑眼皮未抬,只将盛满汤的碗往她身旁的空位上一搁,“坐。”
西棠无声入席,眼前的汤色清亮,浮着两片薄如蝉翼的金华火腿,是她最喜的老鸭煨火腿。
瞥着这两人,东蔷筷子狠狠敲了下碗沿。
“今日的八宝鸽火候差了。”姑姑瞪了东蔷一眼,后者立马悻悻收回眼神,“李妈妈老了,眼也花了,鸽肚里的糯米竟塞得乱七八糟。”
她扫视四人,“你们说说看,这还怎么吃?”
南芷放下酒壶,温声道:“明日我去南市挑个新厨子回来。”
“你呀。”姑姑点头,脸上浮了点笑意似的看着南芷:“好好保养身子要紧。三天后英国领事府的晚宴,你们四个都得去。”
她搁下筷,笑意突然一收:“最近时局乱,租界的银行都在抽银根。若这场宴会上出半点岔子……”
北茉的汤匙哐当掉在碟上,“我、我错了……姑姑……”她脸色煞白。
“错哪儿了?”
“食、食不言,器不鸣……”
姑姑抬手,南芷立刻递上戒尺。北茉颤抖着伸出掌心,啪的一声,戒尺落下,她咬唇不敢哭出声。
“记住了,”姑姑擦着手,“你们的花钗罗裙、胭脂水粉,哪一样不是靠这下贱营生挣来的?”她冷笑,“外头在打仗,多少体面人家的小姐饿得卖首饰?你们倒嫌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