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领事馆的戴维斯爵士爱听戏,今夜在法租界的私人宅邸设宴,将云京有名的庆春班请来唱堂会。
西棠挽着时家衡的手臂踏入花厅时,戏台两侧的油灯刚刚点亮,将金漆雕花的戏台照得流光溢彩。
“《锁麟囊》,新编的折子戏。”时家衡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鬓边,“戴维斯最爱这种调调。”
西棠微微颔首,手中团扇轻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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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真丝旗袍,绣着暗纹海棠,滚着银线锁边,领口依旧挂着那枚翡翠如意扣。
花厅里摆了二十余张红木方桌,每桌配四把椅。
中外宾客按身份落座,领事馆官员与银行买办们居前,商界新贵们稍后。时家衡身为丰汇银行的少东家,自然是居于前座。
西棠余光扫见独自坐在右侧第三桌的李崇川,他并未携带女伴,一人独占方桌,面前摆着白瓷盖碗与四色攒盒,显得格外孤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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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先生!”戴维斯操着生硬的中文迎上来,灰蓝眼珠在西棠身上转了一圈,“这位是?”
“西棠小姐,我的知己。”戏还未开场,他的声音不偏不倚飘进了李崇川的耳朵里,他趁点烟歪身侧了侧。
当佐藤带着两个脸涂得惨白的日本女人大步走来时,西棠手中的团扇猛地一顿,她本能地向时家衡身侧靠了半步。
“时桑!”佐藤的嗓音中气十足,他刻意用戴着天皇钦赐的戒指的手打了打时家衡的肩膀,那双眯成线小眼睛却黏在西棠领口的翡翠扣上,“三小姐还是如此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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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大笑着,改用日语对身后艺伎道:“你说这位支那小姐像不像东京那位艺伎……”
“佐藤先生。”时家衡的日语比对方更字正腔圆,“西棠不是艺伎。”
他拿折扇敲了敲佐藤的胸口,眼里始终含笑,“都说漂泊在外,乡音不改。您的横滨港区口音,越来越变味了。”
佐藤甩袖愤愤落座,那两个艺伎小步踏着木屐追上他。
一旁传来东蔷的冷笑:“小家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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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听得不真切,怒目瞪向东蔷,“你说什么?”
西棠挑眉看着东蔷挽上了佐藤的胳膊,娇笑道:“佐藤先生,我说日本姑娘的衣衫可真有韵味,我都没仔细瞧过呢。一看就知道是您挑的,旁人哪有这般眼光?”
佐藤紧蹙的眉头一松,点了点东蔷的下巴,把她按在自己身旁的位置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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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桩事,李崇川始终疑惑。从前听说时家衡与花凫的三小姐交往密切,也只当是消遣。可如今看来,时家衡对西棠的爱护,并不简单。
侍者摆上八样茶点,端上新掐的碧螺春,茶香混着女眷们身上的香水味,在花厅里氤氲成一种奢靡的气息。
锣鼓点响起,名角薛湘灵一袭红衣登场,珠翠满头,唱腔哀婉:“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
西棠捏着团扇的手一顿,偷眼望向李崇川,他正用杯盖轻轻拨着茶叶。修长手指映着白瓷,有种冷玉般的质感。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眼。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西棠不动声色地抬起团扇轻摇,遮住了脸。
“热?”时家衡勾手喊来侍者,“将冰块移近些。”
西棠微笑,目光扫过折扇摇得急促的东蔷和端坐的南芷,又将菱粉糕递给了身后的北茉,才继续赏戏。
中场休息时,侍者端上冰镇酸梅汤。西棠小口啜饮着,忽然感到有些不适。
她掩面与时家衡耳语,悄然离席。
算日子,怕是快来月事了。
西棠走在漆黑的回廊,恍然间看到廊柱阴影处站了个人,后身油灯描出他的身影,脚上踩着的军靴与肩处隐隐垂动的流苏让她心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