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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夫人随手抛了个银角子让丫头去买烟,“前些日老爷身上不好,没能去听戏。那出锁麟囊唱得如何?若是好,回头我也请薛湘灵来唱堂会。”
这话是问西棠的,可偏偏她的眼神落在一直受冷落的东蔷身上。
西棠深知不该接话茬,于是东蔷赔笑道:“薛湘灵是名角儿,唱得相当好,您听了一定喜欢。”
陈夫人抓了张废牌,冷笑着丢了出去,“什么灵不灵的,能唱到心坎儿里去才是好角儿。要我说,二小姐的嗓子可比那些人儿灵。”
“哎哟!胡了!”姨太太突然推倒牌,她笑吟吟地收着筹码,金戒指刮过象牙牌面,“许久没听二小姐唱曲儿了,我这心啊,还有点痒呢……。”
“你痒个什么劲呐?我瞧瞧,胡的什么牌?”陈夫人用银簪挑开姨太太的牌,“哟,单吊二筒?”原是她出的牌成人之美了,她哗啦一声将牌推到东蔷面前,“这牌用了好些年都发黄了,摸着都硌手,早该扔了。”
满桌霎时一静,丫头适时端上点心,掐丝珐琅盘里盛着红红绿绿的果脯,在灯光下像极了东蔷此刻变幻的脸色。
姨太太捏起一枚杏干含在嘴里,镶着鸽血红戒指的手指与点心相映成趣:“听老爷说外面乱得很,前些日戒严为的是学生闹事。”
“似乎,”另一位年纪轻的姨太太眼珠子直转,压着声儿道:“全给打死了………”
“东风!怎么就是不上牌。”姨太太又去捡盘子里的杏干吃。
“吃。”陈夫人突然用两张九万夹住东风,玉镯在牌桌上投下诡谲的光影,“管他东风西风,能胡牌的就是好风。”她笑着推倒手里的牌,“十三么。”
众人哗然中,丫头又端上英式三层点心架。最上层摆着的蛋糕上,糖霜写着【情比金坚】四个字,在珠光宝气间显得格外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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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夫人示意丫头将蛋糕拿下来,搁在一桌乱牌中央。
“哟?”姨太太夸张地笑道:“这是老爷送给大姐的蛋糕吧?”
陈夫人拿帕子拭嘴,却怎么也压不住炫耀的笑容,“我和老爷成婚的第二十五个年头了,老爷说,这叫………。”
“银婚?”陈夫人摆了摆手,故作不经意道:“我也不懂这些,想来你们爱吃西洋糕点,正好一起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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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将硕大的蛋糕分成小块递给众人,挤成玫瑰花样的奶油躺在瓷盘里微微融化,成了一滩倒胃口的糖水。
东蔷拿着银勺戳了戳,又把蛋糕放在了身旁的案桌上。
“二小姐怎么不吃?”
“我……。”东蔷垂下眼睑,笑得脸有点酸,“我去补个妆。”
东蔷刚起身,厅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孝和拄着紫檀手杖踱步进来,脑后垂着黑白相间的辫子。身后还跟着一位青年,看模样大概是他的次子陈天赐。
他眼风一扫而过,脸上堆起笑,眼角皱纹却绷得死紧:“哟,今儿个这么热闹?”
瞧见他握着杖头的指节都泛了白,青筋在松垮的皮肤下蚯蚓似的拱动,东蔷就直犯恶心。
陈夫人笑吟吟地握住他搭上肩的手,“老爷回来得正好,瞧瞧我这副牌。”
陈孝和的目光在东蔷脸上落下,而后又不动声色地转向西棠,“还未恭喜三小姐,与李参谋……。喜结连理?”他故意把李参谋三个字咬得极重。
“陈老板还是那么风趣。”西棠轻笑道:“喜结连理这名儿可太重了,我万万受不起。倒是听闻贵公子要办喜事了?元宵时在报纸上看到了您登的喜讯,贵公子即将迎娶江东巨贾苏家千金?”
闻言,众人脸色一沉。
喜讯登报的次月,陈孝和就被爆出走私文物给日本人的丑闻,尽管他使劲一切办法狡辩,可查货的三十箱文物尽数被公布。
因此,苏家退了婚。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整个云京乃至全国都知道陈孝和此人干的龌龊事。
陈孝和僵青的脸色比死透的蛇还难看,“三小姐平日里不怎么出门,都是旧年的新闻了,你……。”
“哎哟!”姨太太突然尖声打断,红着脸道:“这年头报纸尽会胡说!我们老爷何时做过卖国那档子事!老爷可是!”
【卖国】二字狠狠地往人心上扎了一刀,她被陈孝和一记眼神吓得捂住了嘴。
“深宅大院里的小女子不懂事。”姑姑亲自为陈孝和斟茶,一脸的谄媚道:“陈老板莫怪,回去我会好好教导她。”
陈孝和讪笑着离开,辫梢扫过东蔷裸露的肩膀,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西棠余光瞥过,发现陈天赐的眼珠子正黏在东蔷的旗袍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