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西棠坐在床沿,指尖仍残留着药水与血的气味,怎么用肥皂水洗都洗不掉。
她盯着自己的手,眼前却不断闪回病房里的画面。少年空洞的眼神、伤员溃烂的伤口、地板上擦不尽的血迹。
玉珞端来的热牛奶早已凉透,她却一口未动。
“小姐……”玉珞轻声唤她,“您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不我去给您烫碗细粉?”
西棠摇头,声音有些哑:“李参谋回来了吗?”
话音未落,楼下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李崇川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衬衫沾着机油和黑尘,“怎么坐在这儿发呆?”
他疲惫到极点,却还是冲她挤出了笑容。
李崇川刚解开衬衫,西棠几乎是扑过去的,她抓起他的手臂上下打量,抚过他颈侧、肩胛、腰腹,确认没有伤口后才松了口气。
“我没事。”李崇川握住她发抖的手,西棠这才意识到他光着上身,这副场景很是不妙。
西棠别过脸,缩回手将干净的衣衫递给他,“玛利亚修女说那些伤员,是从岛上送来的。”
李崇川眼神一沉,他潦草地用热毛巾擦掉汗渍,套上了睡衣,“日本人偷占了无人岛练兵,昨日恰好带战机练飞,就这么撞见了。”他余光瞥向西棠,安抚道:“还好发现得早,已经报上去了。”
“为什么?”西棠突然抓住他衣袖,声音发抖,“那是我们的土地,轮得到他们来肖想?”
她的指尖冰凉,李崇川能感觉到她在抖。
在病房里压抑的情绪此刻决了堤,她几乎是崩溃地喊出来:“凭什么这样欺负人?他们没有自己的国土吗?没有父母妻儿吗?如果他们的家人被抓去折磨,他们难道不会心疼吗?!”
李崇川怔住了。
他见过西棠许多模样,花凫公馆里风情万种的倌人,宴会上八面玲珑的交际花,甚至是在他无礼后红着眼扇他一巴掌的委屈样。
却从未见过她这样失态,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猫,柔弱无力却嘶吼着不公。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次的医院之行,撕开了她长久以来蒙在眼前的纱。
“西棠……”他叹息一声,将她搂进怀里。
她在他胸前发抖,眼泪浸湿了他的胸口。
李崇川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低声道:“会讨回来的。一切的不公都会收到真正的审判,只是时间问题。”
“什么时候?”她哽咽着问。
“很快。”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很快。”
窗外,暮色沉沉,最后一架返航的战机掠过天际,轰鸣声震得玻璃微微发颤。
李崇川抱紧了她,仿佛这样就能替她挡住这残酷的乱世。
在引擎的震动中,西棠失态的情绪缓缓平复,她退出李崇川的怀抱,边擦眼泪边跑进了浴室,“我给你放热水。”
“西棠。”她是想逃避,李崇川追了进去,抓住她胡乱忙活的手,“我不用你服侍,你只要在这里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西棠垂着头,额间发丝凌乱地遮住了她的眼。
李崇川拨开她的头发,指腹擦过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轻声问:“送你的琵琶,带来了吗?”
西棠点点头,眼看着又要掉泪了,李崇川将她拉到梳妆台前坐下,自己半跪在她面前,仰头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弹一曲给我听,好不好?”
浴室的水汽漫了出来,那总带着几分凌厉的眉眼被雾气烘成了像春日的湖水。西棠绞低头着衣角,“你不是说过,不爱听琵琶不琵琶的?”
哪知他那时的气话也能被记到现在,“我有说过吗?没有吧,我怎么可能说过不爱听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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