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尺落下来时,西棠听见银针扎入皮肉的砸声。疼痛顺着神经窜上天灵盖,她死死咬住牙关,却从鼻腔里溢出一声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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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尺打在掌心,立刻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啪!啪!”戒尺着肉的声响像年节放的炮仗。
数到第七下时,忽然听见二楼传来北茉的惨叫,比戒尺更疼的利箭般扎进心里。
西棠的目光逐渐涣散,正对上姑姑阴鸷的眼睛,她强忍着不肯落泪,更不肯服软。
血肉模糊的场面实在不好看,东蔷别过眼去,目光扫过窗外时,一眼瞧见那辆黑色轿车仍停在公馆门口。她指尖的烟卷微微一抖,烟灰窗框上。
“姑姑,”东蔷忽然娇声打断,涂着丹蔻的指甲搭上姑姑的肩膀,“前些个您总念叨吉时得冥想。”
她看了眼时钟,俏笑道:“五年一遇的吉时,您可别耽误了,这儿我帮您看着。”
姑姑的绛紫色袍角刚消失在回廊转角,东蔷脸上娇媚的笑意便随之褪去。
“还不赶紧回屋包扎?”她斜睨着西棠满是疮痍的双手,口气与姑姑自成一脉般冷情,“留在这还想挨打不成?”
西棠撑着茶几想要起身,被打坏的手却使不上力,指甲在红木上刮出几道白痕。
东蔷冷眼看着玉珞扶她上楼,从内袋里丢了几块碎银角给周管家,“这一夜折腾得够呛,您去买些酒吃吧。”
周管家惶恐地看向空无一人的回廊,东蔷复又抓了把银子塞到他手里,“姑姑那里,自有我担待。”
玉珞用沾了水的软帕擦拭西棠血肉模糊的掌心,每碰一下,西棠就痉挛似的颤栗。铜盆里的水已染成淡红色,映出她惨白的脸。
“小姐……这以后该如何再弹琴?”玉珞声音发颤,眼泪簌簌地往下掉,“都怪我……若是不将小姐喊回来,就不会挨打了…………”
西棠盯着梳妆台上置着的项链,那是李崇川买给她的,在扑朔的烛火下泛出莹润的光。这样的光泽,让她想起了那一帘的南洋珍珠。
她缓缓伸手,珍珠的光泽便从指缝间漏下来。分明近在咫尺,却怎么都捧不住这一掌的珠光。
那一日,在青浦别院,李崇川就站在珠帘的霞光下,告诉她,从今以后,她就是他的倌人了。
风浪掀起窗帘,扑灭了烛火。珠光隐匿于黑暗,哪来什么圆满,只不过都是镜花水月。
熏香混着血腥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她猛地干呕起来。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东蔷倚在门边,银红色睡袍开衩处露出雪白大腿。
“假慈悲给谁看呢?”她吐了个烟圈,“北茉自甘下贱,跟纸马巷那些野鸡有什么两样?”
西棠垂眸盯着皮开肉绽的伤痕,苍白的唇紧紧抿着。
“男人嘛,提上裤子就翻脸。北茉都没了半条命,那没良心的玩意像个缩头乌龟,人影都没见着,任由她死。”东蔷冷笑道:“你又何必淌这浑水?”
玉珞挑出一根嵌进肉里的印刺,剧痛让西棠眼前发黑。
东蔷哂笑道:“前儿半夜,我亲眼看见谭医生从姑姑房里出来,怀里还揣着个匣盒。”她眉峰一挑,明知故问道:“你猜,姑姑又送了他什么稀罕玩意儿?”
西棠闭上眼,睫毛在惨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颤抖的阴影。仿佛只要不回应,那些肮脏的真相就会化作一场噩梦消散。
可东蔷偏不放过她,俯身贴近,“救死扶伤的医生都这副德行,你那位杀人不眨眼的爷能好到哪儿去?”
新燃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她耳边的红宝石坠子微晃,折射出猩红的碎光落在西棠的眸子里。
“三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好好想想。”东蔷气息如兰,却字字蛇蝎,“北茉那个贱蹄子,今日能从我身边夺走陈孝和,还有能耐狐媚谭守仁……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见她脸色发青,东蔷顿住,忽地低笑起来:“我的三小姐啊,莫不是真对恩客动了情?”
西棠只觉胸口一怔,疼到快失去知觉的脑子刹那发涨。
东蔷的眉眼弯成新月,可那双尽是算计的眼睛底下,是胜券在握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