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水渠支线用得着骑这么远?苗家沟到这儿十几里地,你找桂花了解哪门子水渠情况,她哪懂这个。”老胡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像把刀子,从草帽刮到帆布包,又从他脸上刮过去,“你找桂花到底什么事。”
大庆站直了身子,没有躲那个目光。
“胡主任,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桂花去哪儿了,你让我进去见她一面。我是她朋友,她遇到难处了,我不能袖手旁观。”
老胡的脸在暮色里涨红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还敢来!桂花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是。”大庆没有犹豫。
“你--”老胡攥紧了拳头往前迈了一步。大庆没有退,站在那里看着他。
就在这时候,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慧英端着一盏油灯站在门口,灯火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她的目光在大庆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朝老胡说了句:“让他进来。”
“慧英!”老胡转过身去,“你知道他--”
“我知道。”刘慧英把油灯搁在窗台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人家大老远骑过来,你让人站院门口跟你吵?丢不丢人。”她朝大庆招了招手,“崔同志,进屋说话。”
大庆跟着刘慧英进了院子,从老胡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看对方。
走到西屋门口,刘慧英停住了,转过身来打量了他一眼--方脸,眼镜片后面一对眼睛焦急得都快冒火了,手指头攥着草帽边,攥得草帽都变形了。
“桂花在西屋。”刘慧英把油灯递给他,她这两天不吃不喝的,你劝劝她。
大庆接过油灯,推开西屋的门。
桂花正靠在炕头坐着,手里拿着那只小红鞋在缝,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桂花手里的针停在了半空中。
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跳来跳去,把她的颧骨照得亮堂堂的。
她比上回见面时瘦了,下巴尖了些,头发有些乱,碎头发散在鬓角上,但腰板还是跟她娘一样挺得直直的。
“你怎么来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嗓子有点哑。
“大凤嫂说你回来了,我就来了。”大庆挨着她坐下来,把油灯搁在炕桌上。
他看见她手里那只小红鞋,鞋面上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绣了拆拆了绣反复好几遍,针脚还是不太齐。
“这是什么花。”
“桃花。想绣桃花,绣出来跟个蒜头似的。”桂花低头看了看那只鞋,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短很轻,然后她的眼眶就红了,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上,“大庆--我害怕。”
“怕什么。”他把她的手合在自己两只手掌中间,她的手很凉,还在发抖。
“怕你来了又走了。”她抬起眼看着他,眼泪模糊了一脸,“我说了要跟他离,就没想过再回去。可离了婚,我就是个离婚的女人,你是省城的技术员,我怕我配不上你。”
大庆把她那两只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
“我爹是水利局的工程师,画了一辈子图纸,现在蹲在牛棚里,每月只准家里送一回衣裳。我自己也被从省水利厅调到了公社。可我不还是来了吗?桂花,我崔大庆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会修几条水渠。你要是觉得我能托付,我就把命给你。”
桂花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