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站起来,把窝头搁在磨盘上,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长英姐,你找我?”
“找你。喜事,也有麻烦事。”长英把包袱搁在磨盘上,先从里头掏出个红纸包递过去,“我跟德贵领证了,这是喜糖。”
大庆接过喜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真的?那可太好了!德贵大哥是个实在人,长英姐你俩正般配。”他把喜糖搁在磨盘上,忽然想起什么,又拿起来看了看,“德贵——是不是桂花以前那个德贵?”
“就是他。”长英也不绕弯子,“我俩把石碾子村和梁家沟的房子都处理了,搬回柳沟我爹妈留下的祖宅。可落户的时候卡住了。”
“卡在哪儿?”
“柳沟大队说,有人跟他们打过招呼,说德贵是梁家沟胡主任的前女婿,我这头一改嫁,他脸上挂不住,不让咱在柳沟落户。”长英看着大庆的眼睛,“大庆,我今天来不是告状的。我跟德贵证都领了,谁也拆不散。可他卡着户口,我们不能分粮不能算工分,日子没法过。你如今是老胡的新女婿,你说句公道话比谁都管用。”
大庆脸上的笑收了。他把窝头搁在磨盘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姐,这事包在我身上。今天晚上我就去梁家沟。”
当天晚上,大庆骑着那辆链条刚修好的自行车去了梁家沟。
老胡正蹲在院门口抽烟,看见大庆骑车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庆?这么晚了跑来干啥,桂花呢?”
“桂花在翠兰家呢。爸,我有点事跟您说。”大庆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下,走到老胡跟前。
老胡看他脸色正经,不像平时来送红糖拉家常的样子,心里头犯了嘀咕,把他让进堂屋。
刘慧英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看见大庆进来,把针线筐往旁边挪了挪:“大庆来了?吃了没?灶上还有糊糊。”
“妈,我吃过了。我来找爸说点事。”大庆在炕沿上坐下,接过刘慧英递来的水碗搁在桌上,“爸,柳长英和德贵领证了,您知道不。”
老胡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谁跟你说的。”
“柳长英今天去苗家沟找我,亲口跟我说的。她还带了喜糖。”大庆从兜里掏出那个红纸包搁在桌上,“他俩把石碾子村和梁家沟的房子都处理了,搬回柳沟祖宅。可落户的时候,柳沟大队说您跟公社管户籍的老赵打过招呼,把人家卡住了。爸,这事是真的不。”
“是真的又怎么样。”老胡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他是我闺女的前夫,现在跟个寡妇搞在一起,还要搬到柳沟去——跟我一个县!以后逢年过节走亲戚,我怎么抬头?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桂花跟德贵早离了。”大庆的声音很平静,“德贵现在跟长英姐结了婚,人家是合法夫妻,结婚证都领了。您卡着人家不给办户口,人家怎么分粮?怎么算工分?怎么过日子?”
“我管他怎么过日子!他娶谁不好,非得娶那个柳长英?那女人守了十一年寡,名声在外头早臭了!他德贵跟了她,不光他丢人,连我也跟着丢人!”
“爸。”大庆站起来,看着老胡的眼睛,“德贵跟桂花的事,过去了。桂花现在跟我过日子,她肚里的孩子管我叫爹。我从来没有嫌弃过桂花,也没有嫌弃过德贵。德贵是个老实人,他对桂花好过,对您也孝顺过。他跟桂花没缘分,散了,现在找了长英姐重新过日子,这是好事。您要是真觉得桂花受了委屈,那我这个当女婿的替桂花说一句——她不委屈。她现在有我爱着,有孩子等着,德贵也有了长英姐,这比什么都强。”
“你说得轻巧!”老胡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等德贵跟柳长英搬到柳沟,过年你们去柳沟走亲戚遇到脸上多难看,见到面叫啥?”
“该叫什么叫什么。”大庆没退,“桂花不是那号斤斤计较的人。上回德贵砸东厢房,桂花回去还帮他收拾,跟他说以后好好过。德贵跟长英姐领证那天,桂花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长英姐是个好人,德贵有她我就放心了’。爸,桂花都想开了的事,您有什么想不开的。”
刘慧英把针线筐搁在旁边,抬起头来。
她没有看老胡,也没有看大庆,只是把手里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老胡,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你还不如你闺女。桂花肚里怀着大庆的孩子,她都能大大方方地放下德贵,你一个当爹的倒放不下了?柳长英我见过,那姑娘在石碾子村守了十一年,规规矩矩的,哪像你说的那样。”
老胡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手指头在腰间皮带上抠了两下,又放下来。
刘慧英又开口了,:“你这一辈子就是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你。以前在意村里人怎么看桂花,后来在意公社怎么看大庆,现在又在意一个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德贵。你累不累。”
老胡把脸埋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刘慧英端起搪瓷缸子给老胡重新倒了杯水搁在他面前,缸子底磕在桌面上轻轻响了一声。
老胡的肩膀垮下来了,声音哑哑的:“行吧,我不管了。明天我去找老赵,把招呼撤了。你们满意了?”
“谢谢爸。”大庆站起来,“爸,我说句不该说的话——长英姐和德贵搬到柳沟以后,您要是碰见他们了,打个招呼就行了。人家没恨您,您也别恨人家。”
老胡挥了挥手:“行了别说了。回去跟桂花讲,我明天就去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