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蹲在走廊里抽了好几根烟,把烟头踩灭了又点一根,最后站起来走进病房,站在床边看了长宏好一会儿。
“还疼不疼。”
长宏没说话。
“往后好好养着。工地的事你别想了。”长青把被角掖好了,转身出了病房。
桂芬坐在床边的板凳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她手里攥着条手绢,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最后把手绢往长宏枕头边一搁,站起来说你好好养着,我回去给你熬点粥。
说完低着头快步走出病房,在走廊里蹲下去捂着脸哭了很久。
大凤和翠兰后来去卫生所看了一回。
桂芬守在那里,眼睛又红又肿。
大凤问她你怎么守在这里,桂芬说长青还得去工地,我不守着谁守。
大凤没再问了,只说我回头让翠兰炖只鸡给你补补。
桂芬眼泪又掉下来,拿手绢擦了擦说谢谢嫂子。
翠兰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长宏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眉头皱得紧紧的。
消息传到梁家沟,刘慧英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孙婶说苗家沟那个柳长宏,被石头砸了卵蛋,成太监了。
刘慧英的手在晾衣绳上停了那么一瞬,然后继续把衣裳抖开搭上去,说了句造孽,端着空盆进了灶房。
她把盆搁在灶台上,看着灶膛里那堆暗红的余烬,她靠在灶台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桂芬一开始还来送饭。
头几天一天三顿,后来一天一顿,再后来隔天来一回。
每回都是把碗搁在炕沿上,咸萝卜条切得细细的码在碟子里,糊糊熬得稠稠的,窝头蒸得软软的。
可她搁下碗就走,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长宏也不敢跟她说话——他怕一开口,就听见自己声音里的虚弱。
他每天躺在炕上听着墙外的动静——巷子里有人挑水经过,有人在井台边洗衣裳,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这些声音以前他从来不在意,现在每一个都像是在提醒他:外面那个世界还在转,但他已经被甩出去了。
又过了一阵子,桂芬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长青替他送饭来,蹲在炕边一口一口喂他吃糊糊。
长青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家里的事你别操心了。
长宏看着他哥那张跟自己完全不像的脸,忽然觉得长青什么都知道。
知道桂芬每回从这间屋里出去时脸上那种潮红,知道桂芬为什么现在来都不来了。
可长青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糊糊喂完了把碗搁在炕沿上,站起来说好好养着,转身出了屋子。
长宏想叫住他,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躺在炕上听着长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