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把他额前那缕乱发拨到耳后,手指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说你这是图啥。”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从小就属你能折腾,上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摔断过胳膊都不长记性。长大了还是这德行,一天到晚没个正形。现在好了,把自己折腾没了吧。”
没人应她。屋里只有灶房里桂芬烧水的声音,和院子里长青蹲在墙根下抽烟的沉默。
长英把被单重新盖上,转身出了屋子。
她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疼。
她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走到长青跟前,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叼在自己嘴里吸了一口。
“丧事怎么办。”
“一口薄棺材。”长青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缝里往外挤,“几个人抬到山坡上,挖个坑埋了。”
“行。你去借驴车,我去帮桂芬给他擦身子。”
长青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姐,你不问他是怎么出的事?”
“不用问。工地上的事我都听说了。白天干活打瞌睡,不出事才怪。”长英把烟掐灭了扔在地上,拿脚尖碾了两下,“他这一个月到底晚上干啥去了,你知道吗。”
长青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不知道——桂芬和他弟弟的事村里早有风言风语,长宏天天不在工棚能去哪?
他怎么会看不见。
他只是装看不见。
长宏已经没了,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
“不知道。”他说。
“那就别想了。”长英站起来,把烟头踢到墙根下,“人都没了,想那些有啥用。你去借驴车吧。”
丧事办得简单。
一口薄棺材,几个人抬到山坡上,挖了个坑埋了。
坟前立了块木头牌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柳长宏之墓”,福生拿毛笔写的,墨迹被风一吹就洇开了。
长青蹲在坟前烧纸,桂芬站在旁边,把那块橘子糖搁在纸钱堆上。
糖纸是透明塑料的,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长英看着那块木头牌子上的字,沉默了很久。德贵站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
“走吧。”德贵说。
“嗯。”长英又看了一眼那块木头牌子,转过身去。
山风吹过来,纸灰被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往远处飘去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德贵的手攥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