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影站在路口,看着陈屿,眼里的笑意淡下去一点,说,“往这边。”
陈屿哦了一声,跟上去。
月光在沈疏影脚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陈屿踩着那道影子走,走两步,又落后了。
沈疏影放慢了步子,陈屿快走两步,跟上。
沈疏影没回头,但步子放得更慢了,像是等着陈屿。
陈屿走快两步,跟沈疏影并排。
沈疏影侧过头看了陈屿一眼,说,“你爸你妈都好吧。”陈屿说,“都好,就是忙。”沈疏影说,“忙点好。”顿了顿,又说,“你外公前两年没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你来了,屋里热闹。”
沈疏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陈屿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
月光把沈疏影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睛。
陈屿忽然想起李穗说的那句话,你外婆那人,心细,嘴笨,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陈屿走在沈疏影旁边,走了一会儿,说,“外婆,我暑假作业不多,能帮你干活。”沈疏影听了,脚步顿了一下,说,“不用你干活,你好好玩。”
进院门的时候,沈疏影站在廊下,回头看向陈屿。陈屿忽然发现沈疏影脸上那点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
沈疏影望着院墙外头那片竹林,眉心先起一道浅痕,随即睫毛垂下来,盖住目光。
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沈疏影转回身,说,“进去吧,屋里凉快。”
陈屿站在沈疏影身后,没动。
月光落在沈疏影肩上,把沈疏影半边身影镀成银白,半边浸在廊下的阴影里。
陈屿不知道沈疏影方才望着竹林在想什么,只觉得那一瞬,沈疏影身上那点方才还在的活气忽然沉下去了。
沈疏影走了两步,见陈屿没跟上来,又回头看向陈屿,说,“怎么了。”陈屿说,“没什么。”沈疏影没再问,先进了屋,把堂屋的灯拉亮。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根种着几丛竹,月光把竹影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一口井在院角,井沿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月光照上去,泛着绿光。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过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摆。
廊下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搁着几本书,线装的,书皮都泛了黄,最上头一本压着一支旧毛笔,笔杆磨得发亮。
沈疏影把陈屿领进堂屋。堂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水流深”四个字,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
陈屿看不大懂字的好坏,只觉得那笔画干干净净的,一笔是一笔。
沈疏影顺着陈屿的目光看过去,说,“闲时写的,写得不好。”陈屿说,“好看。”沈疏影没接话,转身去端水。
沈疏影端来一盆水,说,“洗把脸,凉快凉快。”陈屿蹲下去洗脸,水凉得扎手,洗完整个人都精神了。
沈疏影把水泼进院子里,泼在月光底下,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沈疏影说,“晚上想吃什么。”陈屿说,“什么都行。”沈疏影说,“那我去看看灶上有什么。”
沈疏影进灶间的时候,陈屿坐在廊下的矮凳上,看着沈疏影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
灶间里传出柴火响,不一会儿,烟囱里飘出烟来,在月光底下白蒙蒙的。
陈屿低头,看见矮桌上那支旧毛笔,笔杆磨得光滑,笔尖还留着一点墨渍。陈屿伸手碰了碰,又缩回来。
陈屿认得这种笔,李穗说过,沈疏影的字写得好,村里谁家要写对联,都来求沈疏影。
陈屿拿起那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轻轻放回去。
笔杆上有几道细纹,像是用得太久留下的。
那天傍晚,沈疏影做了两个菜,一个炒丝瓜,一个煎蛋,又煮了粥。
粥是柴火熬的,米香混着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