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坐在旁边看,看得入了神,忘了自己该去睡。
沈疏影缝完一道,拿牙咬断线头,又接着缝。
缝完,沈疏影把衣裳抖开,举到灯下看了看,说,“好了,跟新的一样。”陈屿接过来,摸了摸那道缝,针脚平整,看不出补过。
陈屿说,“外婆,你针线活真好。”沈疏影说,“缝了半辈子了。”陈屿说,“外婆,你缝衣裳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沈疏影手里的针停了一下,说,“想什么。想着针脚别歪,就这一件衣裳,别缝坏了。”
陈屿说,“外婆,你该多想想自己。”沈疏影说,“想自己做什么。”陈屿说,“想自己爱做什么,想吃什么,想去哪儿。”沈疏影收了针线,说,“一把年纪了,不想那些了。”说着,沈疏影起身,说,“睡吧,明天还要练字。”
陈屿看着沈疏影走进屋里的背影,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日子一天一天过,陈屿的关心,渐渐过了界。
沈疏影爱喝温的,陈屿记住了。
沈疏影一抬手,陈屿就知道要递水,水是温的,不凉不烫。
沈疏影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水。”陈屿说,“猜的。”沈疏影说,“猜得挺准。”
天要下雨,陈屿先想着沈疏影晾在院里的衣裳,抢在雨点落下来之前收了,叠好,放在廊下。
沈疏影回来一看,衣裳都收了,愣一下,说,“你收的?”陈屿说,“看天要阴,就收了。”沈疏影说,“你这孩子,比我自己还上心。”
沈疏影弯腰择菜,择得久了,直起身捶腰。
陈屿把凳子搬过来,说,“外婆,你坐着择。”沈疏影说,“不用,蹲惯了。”陈屿说,“坐着省力。”沈疏影看了陈屿一眼,坐下了。
夜里,沈疏影咳嗽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陈屿翻箱倒柜,找出一盒药,又煮了一碗姜汤,端到沈疏影面前。
沈疏影说,“就咳一声,你翻什么药箱。”陈屿说,“预防。”沈疏影看着那碗姜汤,端起来,喝了一口,说,“烫。”
陈屿说,“吹吹。”沈疏影又看了陈屿一眼,低头吹了吹,慢慢喝了。
沈疏影说,“你这孩子,比我自己还上心。”陈屿笑着说,“应该的。”心里却知道,这早就不是外孙该有的上心。
陈屿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等反应过来,已经收不住了。
沈疏影渐渐察觉出异样。
这个外孙,好得过分了。
水是温的,衣裳是收好的,凳子永远是搬好的。
沈疏影一抬头,总能撞上陈屿的目光,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停得久,收得慢。
沈疏影说不上来,只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那天傍晚,陈屿从竹林回来,带了一身竹叶。
沈疏影站在廊下收衣裳,踮着脚够晾衣绳,腰线拉成一条弧,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
陈屿走过去,看见沈疏影肩头落着一片竹叶,伸手替沈疏影拂掉。
手落在沈疏影肩上,多停了一瞬,又缩回去。
暮色里,沈疏影耳后那粒很小的痣,陈屿看得清清楚楚。
沈疏影没躲,也没接话,只把脸转向灶台,说,“饭好了。”那天晚饭,沈疏影话很少,陈屿夹菜,沈疏影接,却不像往常那样给陈屿夹回去了。
陈屿察觉了,不敢问,低头扒饭。
夜里,陈屿躺在床上,把白天的事过了一遍。手停在沈疏影肩上那一瞬,陈屿自己也没想到。陈屿想,沈疏影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隔着一道墙,沈疏影屋里亮着灯。陈屿盯着门缝底下那道光线,心口发紧,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屋里,沈疏影坐在灯下,手里的针停了好一会儿。
针尖悬在指间,半天没有落下去。
沈疏影望着窗外黑沉沉的竹林,看了很久,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手里的针线上。
沈疏影告诉自己,孩子是太懂事了。又过了半晌,沈疏影轻轻吹熄了灯。
窗外,竹林在风里沙沙响,黑沉沉的,望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