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丁氏在两名盛装傅姆的搀引下,缓缓步入厅堂。
她头戴繁复的步摇冠,珠翠垂旒,遮住了大半面容,身上层层叠叠的深衣嫁衣,以玄??二色为底,绣着繁复的朱雀云纹,庄重华贵,却也沉重得如同枷锁。
这便是我的正妻,沛国丁氏之女,父亲口中“门当户对、宜室宜家”的良配。
合卺之礼在喧嚣中进行。
我与她相对跪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漆案。
侍者捧上剖开的匏瓜,内盛清酒。
我端起属于我的那一半,目光透过摇曳的烛火和珠帘的缝隙,落在她执匏的手上。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并不纤细的手。
此刻,这只手正稳稳地端着沉重的匏器,指尖却在不自觉地、极其细微地颤抖着。
不是新妇惯常的娇羞紧张,那颤抖中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僵硬,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顺着那微颤的手指向上,越过宽大的嫁衣袖口,我隐约瞥见一小段露出的手腕,线条紧实有力,绝非寻常闺阁女子的绵软。
礼毕,喧嚣再起。
我被众人簇拥着灌下无数杯浑浊的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点燃了胸中那团压抑的火焰。
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始终锁着那个被引入洞房的、包裹在厚重华服中的身影。
丁氏…谯县丁氏…性刚?
有趣。
当最后一位醉醺醺的宾客被仆役搀走,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偌大的宅邸终于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推开新房那扇沉重的朱漆门,浓烈的熏香混合着女子身上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甜腻得让人头晕。
她依旧穿着那身繁复厚重的玄??深衣嫁衣,层层叠叠的朱雀云纹如同沉重的枷锁。
步摇冠的珠帘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那挺直的脖颈,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倔强不屈的弧线,仿佛一株雪地里不肯折腰的青松。
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着无声的抗拒。
没有寻常新妇的娇羞与期待,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戒备与疏离。
白日里合卺酒时那细微的手颤,此刻这拒人千里的姿态,都印证了“性刚”的传闻。
这绝非父亲期望的温顺贤妻,倒像一柄藏在华美刀鞘中的利刃。
“夫人久等了。”我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反手关上房门,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在红烛摇曳中格外清晰。
没有走向案上冰冷的合卺酒,我径直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瞬间将她完全笼罩。
珠帘下的身体似乎绷得更紧。
“抬起头来。”命令,不容置疑。
短暂的沉默,如同绷紧的弓弦。珠帘晃动,她缓缓抬起脸。
珠帘后,并非时下推崇的柳眉杏眼、柔弱堪怜。
而是一张线条清晰、棱角分明的脸。
眉如墨画,斜飞入鬓,带着一股勃勃英气。
鼻梁挺直,唇线紧抿,透着一股执拗。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此刻正毫不避讳地迎上我的目光,眼神清澈如寒潭,深处却燃烧着两簇桀骜不驯的火焰,没有丝毫羞怯与顺从,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以及深藏其下的、如同母豹守护领地般的凛然。
好一个丁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