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爱着父亲,爱着她的回忆,爱着构成回忆的这个家,哪怕总是下意识站在父亲那边,也会努力协调化解家人之间可能存在的矛盾——简单来说,就是背后说好话吧。
萧云对母亲的话不置可否,无论爱与不爱,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人当然是喜欢爱的,但是更喜欢自己的爱。
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比起借钱给父亲时的感情,自己感觉到在爱父亲的时候,其实是一边上网学习菜谱,一边买菜试着做菜的时候……如果父母觉得饭菜好吃,露出笑容或者夸奖几句,自己就会感到特别高兴和亲近。
实际上他们并不怎么在意,无论这顿饭菜是用了多久准备,用了哪些步骤,带着些什么样的情感,说到底都是每天要吃的一顿饭而已。
做得很好!那以后就你来做吧。
父亲呢?掌管家里的财权,掌管家里的话语权,成功过又失败过的父亲呢?
每天的晚饭时间,萧云都会保持着家人习以为常的沉默,倾听他们的话语——回到乡下的爷爷奶奶,似乎闲不住依旧在做些农业和养殖业的事情,父亲也找他们借过钱。
父亲偶尔会说母亲太心善,劝她不要太为别人着想,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父亲偶尔会找自己借钱,自己只是转账,从来不问理由。
父亲时不时会谈论国家大事,天下大势,自己之前好像被他染上了这点习惯,得改。
父亲已经习惯了家里他说话,他最大。
他好面子,任何要钱的事情,都会说借。
他似乎依旧在折腾,试图找到让自己再度成功的机会。
他会把过去的成就拿出来,也喜欢说自家比多少家更好,作为筹码来增加自己的话语权。
他在成功过的时候得意而放纵,因此出轨,然后被奶奶一通痛骂。
萧云稍作梳理,结论让他感到荒唐。
那个判断自己对和错,给予自己单选题,总是严肃沉默的父亲,几乎能和庸俗一词画上等号。
脱去父亲和母亲的外衣,剩下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男人是权力的奴隶,女人是感情的奴隶。
萧云解答了自己的疑惑,继续上着日复一日,没什么可说的班,只是多出了一个观察别人的爱好。
直到爷爷奶奶过世的消息,打破了循环往复的日子。
那是一场很陌生的葬礼。
陌生的萧云回到陌生的故乡,加入一群陌生的朋友亲戚,见证两个陌生人的葬礼。
这个冬天,爷爷奶奶是一起走的,也许是心意,也许是天意。
爷爷在印象里,是个很符合朴实农民的人——沉默,努力干活,一刻也闲不下来,别看是个老人家,身体素质大概比自己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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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在印象里,是唯一能将父亲训得抬不起头的妇女——唠叨,嗓门很大,非常喜欢聊其他亲戚的八卦,背后说人坏话,特别护着自己和妹妹。
萧云默默捋着回忆,听着不知道谁的声音在念悼词。
“两位老人家苦了一辈子,今天终于能休息下来了……”
苦了一辈子吗?
萧云只能找出从自己开始的记忆,从小是爷爷奶奶养育自己度过童年,被父母接到城里去之后,奶奶就负责照顾自己和怀孕的母亲,爷爷则是在城里找活干,后来家里阔绰了些,奶奶依旧是照顾自己和妹妹的那个人,爷爷依旧是闲不住找活的人,还经常被父亲说享福就行了,不用干活。
父亲事业崩塌,自己考上大学,妹妹渐渐不需要太多照顾,爷爷奶奶就回了乡下,从此渐渐变得陌生起来。
只有偶尔的通话、过年回乡下、父亲找他们借钱一类的事情,能够拼凑出一些交集。
萧云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太大的悲伤,他平静地参加葬礼,心底有些遗憾。
到头来,我只知道他们人生的三分之一,这三分之一都是干不完的活,也是停不下来的生活。
苦不苦,萧云不清楚。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仿佛看到了一个时代的葬礼,又像是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晚上,萧云躺在老屋的床上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