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正吃饭的时候,突然吐出了一颗牙。
……
母亲过世了,在城里举办的葬礼,萧云没有参加。
女儿年龄渐渐大了,与一个大学开始谈了好几年恋爱的男朋友结婚,萧云没有参加。
这是可以去,可以不去的事情,萧云最后都没有去,女儿对此颇有怨念,返回乡下的频率渐渐少了起来。
萧云理解自己的女儿,无论是作为年轻人要在生活里立足,还是出于逻辑的情感,都让她对自己有些怨言。
如果要找理由的话,萧云能找到很多理由——身体在渐渐老化,去往遥远的地方,已经是件困难的事情;绝症时刻萦绕着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带走生命;自己通过网络和电话,已经为女儿表达了祝福,对母亲表达了哀悼……
但他只是不想再为应该消耗自己的生命。
葬礼是办给活人看的,婚礼是为自己和爱人举行的,那些都和一个没用的老人无关。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日子渐渐变得孤寂。
萧云认为自己可以忍受孤独,却发现孤独不仅仅是心灵上的压抑。
牙齿掉落,舌头不再灵敏,不得不放弃食物的味道和多样化,开始选择更简单方便,容易吸收的事物,例如一碗粥、一包燕麦片。
筋骨老化,总是散发出疼痛,稍微拿起一些重量,手臂都会忍不住地颤抖,保持平衡都变成了困难的事情,只能隔三岔五雇佣一些村子里的年轻人,帮忙去镇上买来生活所需的东西。
双眼开始浑浊,视野渐渐变得朦胧狭窄,对于需要上网和敲代码制作游戏的自己来说,产生了很多硬件上的阻碍,让他没办法完成自己所构思的东西。
洗澡的时候,对冷意的感觉更加明显,每一缕淡淡的寒意,都如同小刀般扎进身体,在肌肉和关节之间滑动,带来深深的刺痛和冰凉。
年轻时没能好好照顾身体,也没有太多锻炼,还经常熬夜加班……
火焰熄灭的时候,所有燃烧过的刺眼痕迹,都会在柴薪上浮现出来,肺癌只是最显眼的一道。
“上厕所也不行了……得改成坐便器……”
萧云蹲个坑,在起身的时候,差点膝盖一软摔在厕所里。
yaolu8。com
他想起之前的事情了,又一次撒尿,结果把裤子给淋湿大半,弄得满手都是,又要勉强提起力气,洗个澡将衣服塞进洗衣机里。
老迈的孱弱无力刺痛羞耻感,从小到大理解到的尊严都在碎裂,他都不敢想象,自己若是某天控制不住身体,像牲畜一样拉在裤裆里,会是何等地狱和痛苦的体验。
生命在灵魂之前开始腐烂。
那一次,萧云萌生出回到城里,回到女儿和妻子身边的念头。
最后,萧云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他不想向生活认输回头,也不想继续应该下去。
说好的癌症了?这么多年了,还没带走自己?
……
雪之下雪乃沉默不语,有些揪心地看着倔强的老人,一点点散发出腐烂的气味,却死犟着要继续挣扎下去的心酸模样。
她说不清楚,如果萧云没有得绝症,找到理由摆脱一切,是不是可以得到一些更好的照料,是不是不用这样孤独地开始腐烂?
但为了避免这种状况,萧云应该继续那样下去吗?
灵魂的腐烂和生命的腐烂,哪个更能接受?
她想起了自己的爷爷,那个同样倔强,只是身体尚且健康的老人……肯定有一天,爷爷也会面对这种狼狈的状况吧?
自己上次和母亲回去的时候,对爷爷多少抱着否定和不满的态度,却忘记老人已经步入人生的暮年。
白影同样在旁边默默看着,看着那个记忆深刻的场景,所有美好都在一点点腐烂崩解,人们所塑造的尊严、勤劳、智慧、勇气等等一切,都在生命的腐烂面前不堪一击。
……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