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屠夫老婆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沉默片刻,朝城门方向努了努嘴:“出城往东走三里,有个乱葬岗,最边上那一座。街坊们凑钱给他做了个坟茔。好端端的,你去那儿做什么?”
“没什么,”谢无忧含糊道,“就是觉得他可怜,想去看看。”
女人打量了她一眼,没再深问,转身去了里屋,提了个篮子出来递给她:“那老头也是可怜,只剩个孙子孤苦伶仃的,隔三差五去烧纸。今年我们店生意不好,你不嫌的话,把这些糙饭一同带去祭拜祭拜,也算我这个做街坊的一点心意。”
谢无忧接过篮子,眼眶有些发烫:“老张头泉下有知,一定会高兴的。”
正待告辞,铺子外忽然飘来一股呛鼻的桂花头油味,紧接着响起了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不是谢真人吗?大早上逛肉铺,这是发了横财了?”
人未到,味先至。王捕头大摇大摆掀开帘子晃进来,一头刘海亮得能反光,毫不怀疑,苍蝇落上去只怕都要打滑。
“王捕头?”谢无忧捏着鼻子后退半步,“您这是掉进头油缸里了?也不怕招蜜蜂。”
“什么掉头油缸?什么招蜜蜂?本捕头天生丽质,这是体香!懂不懂?”王捕头撩了撩刘海,甩出一片香喷喷的细碎光点。
“说完了?在下忙着呢,告辞。”谢无忧敷衍地拱了拱手,抬腿要走。
“慢着——!我让你走了吗?”王捕头猛地扣住她手腕,眼神不怀好意,“我看你是根本没把我这个捕头放在眼里吧!你可知,我王某人祖上出过三品大员!想我太爷爷那辈,家里光轿子就有八抬——”
“三品?”李屠夫老婆嗑瓜子的动作一停,慢悠悠走过来,“官爷恕罪,愚妇见识短,不知您说的是哪个三品?姓王的?”
“废话!我太爷不姓王还姓张不成?”王捕头更来气了,“吏部侍郎!这官职想你听都没听过——”
“张长峡?”女人噗地吐出瓜子壳,笑得眉眼弯弯,“官爷别见怪,我娘家祖宗恰好在宗庙里当差,小时候常去玩来着。巧了么这不是,我记得吏部侍郎还真是姓张,不姓王。难不成,您有两个太爷爷?”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李屠夫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我、我记错了。是户部侍郎!”王捕头结结巴巴给自己找补。
“刘元编?”
“不对不对,是工部……”
“徐少栾?”
“刑……”
“蔡国灶?”
王捕头的脸从黑变红,从红变黑,五色变幻煞是好看。
他指着李屠夫老婆,嘴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最后猛地一甩袖子,狠狠瞪了谢无忧一眼:“哼!本想饶你一次,这回你真惹毛爷爷我了!死道士咱们走着瞧,我手里可有好些个把柄呢,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留下一路呛鼻的桂花味。
等人走远,谢无忧才敛了笑,朝李屠夫老婆拱了拱手:“多谢嫂子解围。”
“嗐,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鼻孔朝天的架势。”
“只怕往后他少不了要来你店里添乱了。”
“怕什么?我还正愁没地方找乐子呢!”
谢无忧笑了笑,“不过……您祖上当真在宗庙里当差?怎么没听您提过?”
女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那都是我信口胡诌的,你怎么还当真了?不过说起来,四舍五入我家没准还真算管过宗庙。”
“那是……”谢无忧被她绕得晕头转向。
“我太奶奶在里头扫地的!不也算是宗庙里的‘官’么?”
谢无忧愣了一下,旋即也跟着笑出声来,提着篮子再次辞别二人后,便马不停蹄往城东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