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国王、教皇换了一代又一代,只有我的容貌还是丝毫未变。
走过市井街道,那些看到我的思春少年们还是会和我上一次来这里时,他们的父辈甚至爷辈一样,露出爱慕的神采。
人间的种种,我有时能够泰然视之,有时却还是为世事的悲凉,命运的不公气愤不已。
我问琉可忒娅,活了一百岁的女巫还有这样的情绪,是不是太不成熟了?
她说,她就喜欢这样的我。敢爱敢恨,哭起来比谁都伤心,笑起来也比谁都没心没肺。
——是啊,在人间行走了近百年时光,虽然阅历变多了,但在她面前,我似乎还是与她初见的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还是经常会撒娇凑在她怀里贪婪地呼吸她身上的香气,还是会手忙脚乱地打翻瓶瓶罐罐被她又笑又气地敲脑瓜,还是会一不小心就被她绑起来捉弄——最近几十年偶尔也能反过来。
这样也好,这样我才放心。我还是我,她还是她,我们的感情也不会随时间褪色,而是在漫长的旅途中继续酝酿甜蜜。
………………
我们见证了许多王朝的崩塌。
我们远远观望,为战火中呻吟的人们留下一些帮助,然后踏上新的旅程。
有时,感念我们恩情的人会在身后呼喊着追逐我们,希望我们能多接受一点他们的回馈,但我们只是回头浅笑,消失在远方的原野中。
还有时,我们治好了修道院治不好的病,动摇了神职人员的威望。
教会的骑士衔尾而来,可全副武装的战马却不一定能胜过我们胯下的雄鹿。
我紧紧抱着身前驾驭坐骑的她,箭羽从我们耳边呼啸而过。
女巫总是好运的,因而我们每次都能脱身。
帮助人们,云游四方。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经历,也相信哪怕往后一千年,这都会是我们永恒相伴的方式。
………………
人世总是多灾多难,琉可忒娅已经习惯。但总有些惨绝人寰的时代,连她都会落下悲伤的泪水。
在我397岁这年,也就是1347年,黑死病,来了。
六年,整整六年时间,欧罗巴大地哀鸿遍野,城城昏沉死寂,村村浮尸暴骨。
与生俱来的善良让她带着我一起走进了与地狱无异的人间,但身为本领丰富的女巫,这次我们却吃尽了苦头。
以往,人们的种种伤病,女巫的药剂就算无法根治,至少也能舒缓症状,减轻痛苦。
但是面对黑死病,从神话时代流传下来的种种女巫秘药却全都失去了功效。
琉可忒娅绞尽脑汁,调配的药水却只能延长病人残存的生命,这不仅没能救人,反而延长了必死之人临终的痛苦。
女巫不会感染疫病,但看到人们如此痛不欲生,琉可忒娅心中的痛,一定不比人们身体上的痛少吧。
更为糟糕的是,在我们为了拯救人们奔走于大街小巷之间时,教会不仅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反而犯下了滔天的罪行。
教士们趁着绝望感弥漫世界,伪装成人们最后的救命稻草,变本加厉地兜售赎罪券。
这些魔鬼伪装成神的代言人,把本就因瘟疫家徒四壁的人们最后的积蓄洗劫一空。
我们的药水无法拯救人们,也无法减轻痛苦,但毕竟客观上延迟了死亡的到来,总比赎罪券看起来更有作用。
女巫本就不受教会待见,现在又影响了赎罪券的销量,于是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教会的重点通缉对象。
我们四处躲藏,很多时候只能躲在城市的下水道里,直到夜晚才敢偷偷出来,把延缓死亡的药水倒在人们的水井里,期望延长的这一点生存时间能让人们幸运地熬到出现治病的办法。
但善举并不是总能得到人们的尊重。
有人看到了我们深夜偷偷放药,很快,女巫用邪恶药水散播瘟疫的留言开始在坊间流传。
有人偷偷把我们的容貌画下来送给教会,还有人给教会通风报信,带人来抓我们。
几百年来,我们第一次如此艰难地生存。
那是我成为女巫以来,我们最接近被教会抓住的一次。凶恶的骑兵在身后追逐,箭雨甚至划伤了琉可忒娅的脸。
虽然只是一个不用几天就会痊愈的小伤口,我还是很心疼。
我愿意帮助人们,只要她开心,我也不怕被人们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