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垂眸敛息,坐在离龙榻数步之远的绣墩上,就着数盏明灯,将书卷或奏疏上的文字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稳的诵读出来。
殿宇深广,她的声音是其中唯一流动的活物,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填满空间,却又不会惊扰夜的沉寂。
先皇常倚在榻上,闭目静听。
有时,遇到艰涩的古文或语焉不详的奏报,她会略作停顿,以简洁的语言阐释其意。
一次,读完一篇关于漕运改革的冗长奏折,她概括了要点,还顺势引了前朝旧例加以比照。
先皇忽然开口,满是赞赏:“你这丫头不止声音好听,肚里也有货色,能引经据典,是块材料。”
在无需处理政务的夜晚,先皇会要求她讲散轶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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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九天之上缥缈神灵的恩怨,或是市井巷陌平凡庶民的悲欢,有时是令人莞尔的巧遇喜剧,有时则是令人扼腕的命运悲剧。
她的声音在抑扬顿挫韵律中,悄然织就出不同的世界。
先皇的手指会无意识的轻叩榻沿,叹道:“听你讲这些,心里头的纷扰倒像是沉了下去,连身体也轻省了些许。”
只是这静谧夜晚中,偶尔会闯入一些不协调的杂音。
那时的祁应麟,还不是如今龙椅上阴沉难测的帝王,而是个名声狼藉、被众多文官私下称为“戾王”的家伙。
他的兄长,皇长子祁应凰,仁厚孝悌,每日晨昏定省从不间断,是朝野称颂的典范。
相较之下,祁应麟的出现总是突兀而稀少。
他会专挑在夜色深浓时过来,步伐沉重,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
仿佛他不是来请安,而是来履行一项极不情愿的义务的。
每一次他的到来,几乎必然引燃先皇所剩无几的耐心。
“你还知道来?朕还以为你眼里早没了君父!”
“又在外面惹是生非!御史台的弹劾奏章都快堆满朕的案头了!”
“看看你!可有半分你皇兄的稳重体统?!”
斥责声往往毫不留情,在这间本是为寻求安宁而建的殿宇里总显得格外刺耳。
祁应麟通常只是垂着眼睑,沉默的听训,既不辩解也不请罪。
那副油盐不进的姿态,往往只会让先皇更加怒不可遏,最终多以厉声让他“滚出去”收场。
遇到这样的情况,骊灰始终低垂着眼眸,专注于手中的书卷。
她不再出声,将自己缩成一个透明的存在。
但她仍然能感觉到对方偶尔会掠过的冰冷视线,那位阴鸷的皇子正盯着她瞧。
但她从不多看他一眼,亦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在天家父子的对峙里,保守本分才能保住小命。
有一晚,诵读结束得比平日稍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