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屏息。
他们见惯了毛笔抄录的和歌与经卷,那些字迹或工整或潦草,墨色有浓有淡,纸张因人因时而厚薄不一。
可眼前这本书——每一字、每一符号都完美一致,如同天工所印,毫无人工痕迹。
安倍晴明原本神色平淡,此刻骤然凝固。他猛地上前一步,宽袖垂落,双手微颤,将那本书接了过去。
指尖触到纸张的刹那,他呼吸一滞。
翻开一页,黑色的印刷字迹排列成行,清晰锐利,没有丝毫晕染。
每一个卦象都工整如图,阴爻阳爻的断续线条完美均匀,仿佛由某种无形机器裁刻。
“这……这……”
他的声音颤抖,却越发显得妖媚动人。他抬眼望向我,眸光中带着无法掩饰的炽热。
“大使!此书……竟然如此精妙!字迹如同刀刻,纹理整齐如阵法,纸张细腻如绢帛,却柔韧非常。贫道自幼钻研卦象,翻阅无数经卷,可从未见过这等神迹!”
他呼吸急促,眼神几近痴迷,仿佛怀抱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件至宝。
我轻笑,语调平淡:
“此不过大唐坊间流传的普通注解之书,印刷而成,人人可得。行舟不过以此聊表心意。若先生不弃,便权作我二人结交的信物。”
“普……普通?”
安倍晴明低声喃喃,眼神深处的震撼愈发浓烈。
倭国的文士们听得心头一沉:这等珍奇之物,若在他们国中必为宫中至宝,可在唐国竟成“坊间书册”?
其国力与技艺,实在不可揣度。
安倍晴明缓缓俯身,双手高举书卷,额头抵在封面上,声音低沉而虔敬:
“晴明何德何能,竟得大使赐此奇书!此恩此情,永世难忘!”
他抬首,眸光闪烁,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妖艳中透着虔诚:
“殿下若不嫌弃,待宴后可随时来阴阳寮寻我。贫道平日除奉天皇差遣之外,少有俗务。能与殿下对坐饮酒,论诗谈易,实是晴明夙愿。”
他声音低柔,尾音绵长,仿佛在殿堂里回荡成一缕缱绻的呢喃。
群臣心头微震——安倍晴明这语气,这姿态,已远远超出寻常臣子礼数,甚至表现的与我近乎私密。
有人目光闪动,怀疑他意有所图。
可我心底淡淡一笑,面上神色却依旧镇定,拱手回礼:
“既如此,行舟自当叨扰。能与先生结交,正是我之幸。”
大殿深处,铜灯火焰摇曳,光影流转在檐柱与屏风之间。
丝竹声歇,酒香氤氲,群臣的低语在我与天皇一席寒暄之后逐渐归于沉寂。
鸟羽天皇已将几位最重要的人物悉数引荐:藤原道长俯首恭谨,言辞沉稳;源赖光冷若霜雪,巍然如女武神般肃立于殿中;安倍晴明则眉目妖冶,语声阴柔,仿佛夜半的风铃,令人生出一股难辨善恶的错觉。
就连阴阳寮这样的重地人物都被请来见我,诚意可谓已到极致。
然而,我最想见到的那个人却仍未现身。
坊间传闻,今夜大婚的新妃容貌绝世,其姿态与我座下花妃凤仙颇为相似。
若真是如此,那便不仅仅是艳色巧合,而是另一重隐秘的暗潮。
只不过我已早有准备。
自入殿之前我便以特殊的法器掩去众妃身上的妖物特征:牡丹的龙角、凤仙的狐尾、夜来香的魅痕、黑蔷薇的血色气息……统统收敛无形。
于是她们此刻端坐殿中,衣香鬓影,光彩照人,却并未引起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