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的什么礼物啊?”他又指了指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漂亮的蛋糕盒子。
“蛋糕。”
“就一个蛋糕?”舅舅显然不信,他觉得,能开得起奥迪车的大人物,出手绝不可能这么“寒酸”。
他开始在屋子里四下打量,像一只在寻找主人藏匿食物的猎犬,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手里的那本《复活》上。
“哦……还送了书,”他拿过那本书,翻了翻,看到背后标着的“定价:18……80元”时,撇了撇嘴,嘟囔道,“文化人送礼就是小气。”
就在这时,妈妈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待客时穿的连衣裙,重新穿上了平日里的旧家居服。
她的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平静。
她看到舅舅手里的书,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程伟,”她淡淡地说,“你回来了。”
“姐!”舅舅立刻像个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把书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人可真有意思。开那么好的车,就送本书,还是给小孩看的。你说他图啥呢?难道……他想认晨晨当干儿子?”他这个念头冒出来,自己都觉得好笑,嘿嘿地乐了起来。
妈妈没有接那本书。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走到桌边,开始收拾碗筷。她的动作,又恢复了那种机械般的、一丝不苟的利落。
“以后,家里的事,不要在外面随便跟人说。”她背对着舅舅,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哪有随便说!”舅舅有些委屈,“是王阿姨她们自己看见了,跑来问我的!再说了,有大领导关心咱们,这是好事啊!说明你工作干得好,受重视!以后我在外面,腰杆也能挺得直一些!”
妈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转过身,看着舅舅,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不懂事的孩子。
“程伟,”她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别人给你一分,你就要想着,将来要怎么还上十分。我们这种人家,欠不起。”
舅舅被她这番话说得有些发愣,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大概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向清高、要强的姐姐,会说出这样一番近乎于认命的话来。
那个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我梦见了那个儒雅的叔叔,梦见了他温和的笑容,和他给我讲“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时,那神采飞扬的样子。
然后,场景忽然变了。
我梦见自己,站在那本摊开的、巨大的《复活》上。
书页像一片望不到边的、白色的荒原。
妈妈就站在荒原的中央,穿着那件米色的连衣裙,一遍又一遍地,试图用她那双漂亮的手,去擦拭书页上一个怎么也擦不掉的、小小的墨点。
而那个儒雅的叔叔,则站在很远的地方,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
他没有看妈妈,也没有看我。
他只是手里拿着我们家那把被妈妈摸得油光发亮的红木算盘,他那双宽厚的大手,轻轻地拨动着算珠,发出的,却不是清脆的“噼啪”声,而是沉重的、像铁链拖过地面的“哗啦”声。
每一声,都让妈妈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一下。
我被这个压抑的梦惊醒了,出了一身的冷汗。
从那天起,一种新的、无形的秩序,开始在我们家建立起来。它不像之前那些从天而降的物件那样具体,而是更微妙,更深入骨髓。
妈妈学英语的劲头更足了。
她不再只是跟着复读机跟读,而是买了很多空白磁带,开始把自己读的英语录下来,再反复地听,纠正自己的发音。
她说,局里很快要组织一个“涉外税收业务”的培训班,名额很少,她想争取一下。
她的穿着,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她没有买什么昂贵的新衣服,但她开始注重“搭配”。
她会把一件半旧的白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搭在一起,再在脖子上,系上一条小小的、印着碎花的丝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