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那个女人,走到了奥迪车旁,为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我看着他们,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感到解脱。
我只是觉得,我好像不小心,看到了一个不该属于我的、成年人的秘密。
这个秘密,像一颗又冷又硬的石子,掉进了我的肚子里,沉甸甸的,让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怀着这种沉甸甸的感觉,往家的方向走去。路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妈妈解释我晚归的原因。
可当我推开家门时,我发现,我什么也不用解释了。
妈妈就坐在客厅那张掉了漆的方桌旁,没有开灯,只有厨房里透出来的、一点点微弱的光,照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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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前,摆着我那本摊开的、写满了县志资料的笔记本。
“你去哪儿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死寂的海。
“我……我去图书馆查资料了……”我的心一下子就虚了,那个准备好的谎言,说得磕磕巴巴。
“是吗?”她冷笑了一声,站起身,从我身后,把门关上。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我闻到了一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的、陌生的怒气。
“你们班主任,刚才亲自打电话到家里来了。他说,今天下午,有好几个家长都跟他告状,说在”冲浪E族“门口看到我们班的学生了。他还特意问,你有没有按时回家。”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何晨,”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那是我记事以来,她第一次这么严肃地喊我,“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到底去了哪里?”
我看着她那双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我所有的谎言,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好,很好。”她点了点头,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极其失望的、冰冷的声音说:
“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说完,就转过身,走进了那道挂着小鸭子图案的、半旧的塑料帘子后面。
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我一个人,站在那间昏暗的、冰冷的客厅里,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罪人。
我心里那个刚刚发现的、能证明妈妈“清白”的秘密,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连一个字,都无法为自己辩解。
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像一场下在我心里的、永不停歇的秋雨。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腿脚都有些麻木了,那水声才停了下来。
妈妈从那道挂着小鸭子图案的帘子后面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我熟悉的、不带任何表情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冰冷的暴风雨,从未发生过。
她没有再看我一眼,径直走到厨房,打开米缸,开始淘米做饭。
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挪动着僵硬的步子,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小书桌前,坐下,拿出作业本。
可我的眼睛,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面前那片斑驳的、掉了漆的白墙。
那天晚上的饭,是我记事以来,吃过的最沉默的一顿饭。
饭桌上,只有我们俩咀嚼食物的、细微的声音,和窗外叶子被秋风吹过的“沙沙”声。
妈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她的手,很稳,就像平日里,用那把白色陶瓷刀切土豆丝时一样稳。
这种沉默,比任何一顿打骂,都更让我感到窒息。
第二天,是星期四。我一整天在学校里,都魂不守舍。曾文静问我怎么了,我也只是摇了摇头。
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像一只被主人赶出了家门的、无处可去的流浪狗,在县城那几条熟悉的、铺着青石板的老街上,漫无目的地,来回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