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我下意识地,想把那本作文簿合上。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作文本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她转回头,把那双又大又黑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一样的眼睛,重新聚焦在了我的脸上。
她问了一个让我瞬间如坠冰窟的问题:
“哎,我问你,”她说,语气,是那种孩子气的、不带任何掩饰的、纯粹的好奇,“让你妈妈,也来我们学校,当一次家长。我们的老师,是不是……也会给我的作文本上,画一个这么大的圈啊?”
一股巨大的、被当众剥光了衣服的羞耻感,像一盆滚烫的、带着冰碴的冷水,从我的头顶,浇了下来。
我能感觉到,我脸上的血,在一瞬间全都褪得干干净净。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那个“优”,是我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的、诚实的声音在告诉我,她说得,或许并没有错。
我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紧张而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的手。
她看到我这副样子,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撇了撇嘴,那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孩子气的、胜利的弧度。
然后,她就重新坐回了自己的那个小板凳上,像一个打了胜仗的、高傲的女王,再也没有看过我一眼。
客厅里,大人们的谈话,还在继续。
我听到汪主席,终于,像一个宣布最终议程的主持人一样,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引入了正题。
“老陈啊,”她说,语气里,充满了那种精心安排好的随意,“程蕾要去省里学习一年的事,我上次在电话里,也跟你说过了。你看,我们程蕾一个女人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晨晨这个宝贝疙瘩。今天带孩子来,就是让他提前认认家门,以后啊,就要在你这里,叨扰一年了。”
没等一脸憨厚的老陈做出反应,妈妈就从她那个半旧的布兜里,拿出了一张纸,和一个信封,放在了桌上。
那张纸,是我们小学生用的那种作业本纸,上面,用她那手漂亮的、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行行的字。
我伸过头,看到了那张纸上的内容。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给狠狠地捏住了。
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张清单。
上面,极其详细地,罗列着我的所有生活习惯和注意事项:
“一、晨晨早上七点起床,习惯喝一杯温水。”
“二、他不吃葱和香菜,炒菜时请不要放。”
“三、他有过敏性鼻炎,家里不能有太多灰尘,被子要勤晒。”
“四、他性格内向,如果和默默闹了矛盾,请不要先责骂他……”
……
清单的最后,是一行加粗的字:“每月生活费伍佰元整,将于每月一日前,准时汇入您的账户。”
一股巨大的、被连根拔起的恐慌,像一阵冰冷的潮水,瞬间就淹没了我的喉咙。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一直被抱在怀里的小动物,突然被人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一个陌生的、冰冷的笼子里。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抬起头,冲到了妈妈的身边,紧紧地抓住了她那只手。
“妈,”我带着哭腔,声音颤抖地问,“你是不是……是不是病得很重?”
在我当时那小小的、充满了恐惧的世界里,只有最严重的、治不好的病,才需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学习那么久。
我想起了她在体检时的反常,想起了她在镜子前按压小腹的样子,想起了她最近总是喝不完半碗饭的、苍白的脸。
“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我把脸,埋在她那件带着一股淡淡机油味的、粗糙的旧毛衣上,放声大哭,“我要跟你在一起!你要是病了,我照顾你!我不要别人照顾我!一年……一年太长了……”
我的眼泪很快就浸湿了她胸前那片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