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的她露出浅浅的笑,脑海中儿时这样的对话已不知重复多少。
“您要抽烟吗。”
“有点想了。”
“那就别在意,尽管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吧,这里没别人。”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
借着澄净的月光,知更鸟得以看到养父一半埋进土里的脸:他比记忆中要老的太多,从上到下完全看不出来到底有哪里还是能让自己替他辩解的地方,因压力而深凹的双眼,被岁月光斑烫伤的粗糙面庞,额头深刻的分层和皲裂单薄的双唇,一对早就不中用的失灵的耳朵以及看得人心中本能的浮现对时间的敬畏的谢顶,太多太多,对印象里那张脸的偏差完全数不过来,也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居然与他隔了那么远。
她看着他,可看着看着又不忍心的撇开视线,因为无法承受那张脸的重量。
不是因为落差太大油然而生的失望,而是对一个熟悉的人感到有点陌生的难以置信,但这种难以置信并非来自养父,而是自己。
因为她在刹那惊恐的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作为精神寄托的形象,竟然是渐渐脱离现实中的敬仰的结果。
她搞错了,把现实的养父和作为精神寄托的养父混淆了,因为她想象中的他并非是他,那不过一具比他更具有力量和支撑动力的幻景罢了。
所以少女对自己感到失望,她忘了没人逃得过时间的裹挟,即便是星神都迟早会被滚滚洪流冲走,成为历史的一页。
鸟儿小巧的身影掠过月亮,老人嘴角抬起一抹笑意,他眼中那个坚强的孩子看起来快哭了,那般错愕,那般无助,记得刚拾起她的时候,也是这样。
于是他把那只盒子放回口袋里,然后敞开怀抱轻轻揽住少女。
知更鸟没有抗拒,她安心地把脸埋进养父瘦骨嶙峋的单薄怀抱中,黑色的大衣包裹住他们,冰凉的风拍打在佝偻着的脊背,啪嗒啪嗒的声音如同帐篷,经受着风雨的洗礼。
“又想起什么了,是吧。”
“不…不,我只是…我还是……。唔……”
“我知道,知道…不想说就不说。没人逼你。”
“咕……嗯。”
紧随其后的是沉默,他们都不再出声,世界也陷入寂静。
不论何时何地,还是怎样的年纪,吸烟喝酒都是为了消化苦闷或人生的无常。
不论过程结果是否有失偏颇,幻想和寄托迎来破碎都不过一个人逃避的因果。
没人知道过去多久。
太阳醒不来,月亮没睡意,潇潇洒洒飘飘荡荡,声音不断轮回着化作一场空。
像被拨动的琴弦低语,失落灵魂与伟大理想互相碰撞,无形的重量压着他们,让脸颊深深埋进温暖的胸膛,让弯下的脊背勾勒出肃静的形。
噗噗通通的心跳里,她默默抓紧了他的双臂。
“你这么长时间都去哪了……我很想你。”
“你知道我有很多病人需要上门看诊,所以…陪伴的日子确实少了点。抱歉。”
心中充斥着的复杂感情,彼时心灵洋溢的温热涩疼,缎子似的滑过耳廓的风,嘹亮的风声与叽叽喳喳的鸟叫四面八方袭来裹挟知更鸟的感官,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时会看到孩子们暗哑的笑脸,看到他人的愁容。
静夜覆满了霜,林音动摇了影,挽起老人苍白的鬓角,少女闭上眼把自己埋进家的港湾,可得到的除了一阵舒适的摩擦外什么都不剩。
“不要抱歉……这不需要什么歉意。”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手攥紧了些,眼前的画面仍挥之不去。
温暖的相触给予她的感觉早已没了儿时那样鲜活且多姿多彩,它们仅仅让她感到了适当的安心,和紧接而来的对理想可能无法得到实现的忧虑。
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需要什么,但就是没有成全的契机——让仇恨化作幸福流淌,欢笑驱散满目哀伤,举杯碰响,所有人一同,聆听欢欣鼓舞的高声飞荡。
“但我确实欠你很多个道歉,”他说:“就像这一次我没有及时安慰你,所以对不起,知更鸟。”
理想主义者是可笑的,同样是值得尊敬的;理想主义者是富有想象力的,但大多是空洞的。
少女没有应答,她尽力不让感情漏出来,压抑啜泣的喘息,藕臂搂紧,希冀那份印象里的温暖依然可以发挥它无所不能的魔力消抹所有忧伤和恐惧。
但事实总是这般残酷,不是她无法再从他这里索取到什么,而是她明白他已经最好的全部都给了自己,剩下的不过反复烹煮的残羹冷炙。
“……对不起。”她低声道,
“不,你不用什么对不起,”老人像是看穿了什么,说:“你已经比同龄人优秀太多,即便有些稚嫩、生涩,但做的已经足够好了,辛苦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