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放缓,大脑飞速运转,推演着各种可能性,试图找出一个最完美、最不会引起对方过度警惕的开场白。
那个昏暗、脏乱的房间,此刻对他而言,就像一个亟待攻克的、充满了挑战性的最终关卡。
房间里昏暗而安静。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在边缘漏出几缕顽固的日光,在地板上切割出狭长的光带,光带里,无数微小的尘埃正漫无目的地飞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属于她自己小世界的味道:纸张、墨水、吃了一半的零食和长久未曾通风的沉闷气息。
菅尾晴子蜷缩在房间里唯一的符合人体工学的电竞椅上。这是她的王座,也是她的避难所。
她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让那颗属于死宅少女的、刚刚经历了剧烈冲击的小心脏,从狂乱的跳动中慢慢平复下来。
砰咚、砰咚、砰咚……那声音曾像战鼓一样在耳边轰鸣,现在总算回归了正常的节拍,虽然依旧有些虚弱无力。
用来掩盖真实容貌、也顺便遮挡世界的大圆眼镜片后面,一双水汪汪的如同小鹿般清澈的大眼睛里,还带着未干的泪花。
惊慌和羞耻的情绪退潮后,委屈的感觉漫了上来。
她那张小巧可爱的圆脸上,两道清晰的泪痕从眼角蜿蜒而下,划过脸颊,直到下巴,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抬手擦拭。
她将双腿蜷缩在胸前,这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因为发育得非常丰满的胸部被大腿挤压着,胸前的T恤布料上,早已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在昏暗中格外显眼。
在她身后,一条与人类身体结构格格不入的、细长的黑色尾巴,正紧紧地蜷缩在她的脚边。
尾巴的末端是一个精致小巧的桃心形状,此刻,那颗桃心正因为主人的情绪而微微颤动着,泄露着她残存的不安。
整个人,或者说,整个魅魔,看起来颓废、可怜又无助。
是的,菅尾晴子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死宅女性。她是一个血统纯正、尚处在青春期的少女级魅魔。
在这个看起来和人类故乡地球别无二致的世界上,所谓的奇幻生物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精灵在森林公园里维护生态,兽人在建筑工地上挥洒汗水,而像魅魔这种与人类外形差异不大的种族,则更早地融入了社会的方方面面。
它们和人类混居,遵守同样的法律,也需要面对同样的生存压力。
自力更生,辛苦劳作,才能挣到一口果腹的饭,这是大多数非人种族都需要面对的现实。
晴子很不幸,就是这“大多数”中的一员。尽管她蜗居在此,不与人来往,还有着更深层次、不愿被提及的理由。
不过,命运待她不算太薄,晴子拥有着与生俱来的、优秀的绘画天赋。
这种天赋,与她作为魅魔所天然携带的、能够洞察并撩拨人心深处欲望的属性相结合,再配上她那无可救药的死宅根性:她精准地把握住了当代读者最渴望、最能为之付费的那些幻想。
如今,她已经是一位在圈内小有名气的网络漫画家。
笔下的故事香艳、刺激又充满了让人欲罢不能的细节,每一话的更新都能在读者群中掀起滔天巨浪。
单靠着每月丰厚的连载稿费,她完全有能力搬到一个更宽敞、更舒适、安保也更好的高档公寓里去。
但是,她没有。
作为一个资深的、无可救药的死宅,社交活动对她而言是剧毒。
她害怕陌生人,害怕复杂的邻里关系,更害怕自己的秘密在不经意间暴露。
而且,她对于“更好的生活”也缺乏基本的需求和想象。
对她来说,幸福就是能在这个有限的、被自己的气味和杂物填满的小空间里,安心地画着自己想画的东西,被网络和虚拟世界所包围。
这个小小的、脏乱的公寓,就是她的伊甸园,是她抵御外部世界所有风雨的坚固堡垒。
可就在刚才,她的堡垒被攻破了。一个活生生的、陌生的、还是邻居的男性,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门外。
晴子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早上的那一幕,又一次在脑海里清晰地回放。
对方那掩住口鼻的动作,那毫不掩饰的嫌恶表情,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戳中了她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的房间很乱,气味不好闻。但那是她一个人的事。当这一切被另一个活生生的人撞见时,那种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溺毙。
“呜……”一声小小的、可怜的呜咽从她的臂弯里传出,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真的,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生活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