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得上了高中后,父亲的脸变得更加愁云满面,每次电视里传来什么“战备动员”、“民主の征召”,父亲就用遥控器一下按掉,随即长长地叹一口气。
然后没多久,父亲就在一个很普通的一天,收拾好了行李。
母亲鹤代那天哭成了泪人,苦苦哀求着父亲不要入伍,可温柔照顾了半辈子母亲的父亲却第一次坚决地推开了母亲。
“如果我不去入伍,家里都没有米可以吃了,更何况小雪见成绩不错,上的是升学型的高中,他们说会给军属额外名额的。只要……只要我去了,鹤代就可以不用上班,小雪见也可以安心学习,你们就能好好地活下去了!”
鹤代无力地跌坐在玄关的地板上,美丽的面容满是破碎般的憔悴:“可是,他们那么强大,几年前在那里就没有胜利,现在还能么?不能胜利,万一你……我和雪见怎么活下去啊?”
父亲终究还是心软地搂住鹤代,轻声说:“好啦,谁说我就一定会死?我想这次联合了这么多国家,也许可以抵挡一阵子,不论输赢,我后续找个机会生个病,因伤退役,这样就可以回来找你们啦。”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鹤代只得无力地点点头。
父亲转过身来深深地搂住了雪见,右手绕过肩膀轻轻抚上她的后脑,摩挲着她的发丝。
“小雪见,在家要听妈妈的话,等爸爸回来哦~”
雪见当时有个念头,突然升起,毫无征兆,后来也印证了:这是父亲和她的最后一面。
父亲参军后,家里的生活确实好了不少,有定额配送的米、肉和蔬菜,虽然不怎么新鲜,但胜在免费。
母亲鹤代并没有听父亲的完全不工作,而是出去找了些零工。
靠着军属的优待和母亲的小工,家里的生活总算得以维系,甚至比身边不少朋友们过的都还好点。
母亲却一点没有轻松的痕迹,她一开始每天盯着新闻,收听战报,说是什么重创东协海军,将要发起上海登录战等等,楼下的街道也时不时就能看见游行,宣传什么东亚的民主堡垒,自由必胜什么的。
可是父亲和家里的联系却越来越少,每次通话母亲询问战况和何时才能回来,父亲都说快了,战局很乐观,可语气哪怕透过电话都能听见那紧张的颤抖。
然后就是漫长的封锁期,雪见不知道为什么战报节节胜利,可是东协舰艇却离日本越来越近,甚至完全封锁了日本的主要航道。
她记得什么价格都在上涨,之前标着“日本产”的无数产品都很快售罄,并宣布断货。
鹤代很快就不去工作了,因为几乎没有人会雇用别人,钱也没有意义,物价比海鸟飞的都高,现在完全只能依赖政府配发给军属的那些食物。
到现在雪见才能理解,为什么开战之初很多有钱的同学就急忙定了出国的机票,一去不返。
她还记得班里那个有钱的不良女抢到机票,就像是偶然在稻田边捡到黄金的农夫,强忍着喜悦和炫耀的虚荣心,把脸绷成了一块大红布就从学校匆匆离去,生怕被他人看到她手里的宝藏。
哪怕当时的战报仍然说着节节大胜。
学校自然很早就停课了,偶尔有网络的时候,雪见有看到通讯群里男生说着一些和政府口径完全不同的讯息:什么日美联合舰队早已全军覆没,东协军队马上就要登陆东京,现在还有粮食吃还是东协出于人道主义放进来的等等。
雪见只觉得饿,倒不是完全的饥饿,而是一种长久没有饱腹的空虚感。
作为军属她们还能领到维持生活的配给,可这些吃的只是维持机能的,并不能真的让她饱足。
久而久之,她连思念父亲的余力都没有了,只有每天吃完饭蜷缩在沙发或者床上,尽可能快地昏睡过去,才能尽量减少消耗的能量。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雪见已经麻木了,灵魂随着热量一点点耗散在空气中,她只觉得自己每天都像是被求生欲拖着身子,机械地重复着配合妈妈。
鹤代更是每天行尸走肉一般搂着雪见瑟缩着,她甚至尝试抽丈夫留下的烟提振精神,但身上的烟味让她出门领取食物时差点被蠢蠢欲动的路人动手,她才猛地意识到像香烟这种紧俏货,现在很容易召来抢劫犯。
直到有一天,东协军队,登陆了。
由于什么消息渠道几乎都没有,直到看见攻城前东大飞机洒下的传单,雪见才知道此时的东大军队,已经南北对进,四面登陆,几乎快要控制日本所有的大型城市了。
并没有什么激烈的战斗,那些无人机宛如聪明的蚊子,配合着它们的主人很快吸走了临时工事里那些动员兵的生命。
至于市民们,早就没有力气反抗了,多为妇孺的他们只是像待宰的羔羊一样恐惧地挤在家里,等待着红色巨龙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