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若琳果真抱着一摞课业,去了内院。她按着长老们的意思,挑的是午后萧炎不在练功场的时辰,走到西院第三舍门口,敲了门。
萧炎开门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侧身让她进来:『若琳老师?您怎么亲自送过来了,我下回去外院取就是。』
若琳温声应着:『顺路。你既进了内院,功课也不能落。』她说着,眼睛却不自觉地往那间舍房里看。
屋子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
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只洗得发白的护腕,正是她亲手缝的那只;桌角摆着一只粗布口袋,口袋里还剩半袋干粮。
若琳看着那两样东西,心口忽然一阵发闷——她给这孩子做的护腕,他挂在床头;她给他装的干粮,他省着吃。
而她今日来这一趟,是替长老们来看这屋里屋外有没有“不该摆的东西”。
萧炎倒了水递给她,又说内院的功课如何紧、练功场夜里几时熄灯。
若琳一边听,一边应,一边把那句“同舍姓陈,住西院三舍,夜里练功场留一个时辰”在心里又默了一遍。
她想着,自己坐在这间屋里,手里端着这孩子倒的水,心里记的却是他的作息——她想着想着,端着杯子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她终究没有问薰儿的事。她坐了一刻钟,把课业放下,起身道:『好好修炼。天凉了,夜里练功记得加件衣裳。』
萧炎应了,送她到门口。
若琳走出西院,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才抱着空空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回外院。
她回屋坐下,从针线盒底下摸出册子,提笔又添一行:『九月廿八,午后,送课业至西院三舍。屋中见:床头护腕一只,干粮半袋;同舍陈氏不在,未见旁人。』写完,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手里的笔沉得厉害。
白日里,她照常给新一批的学生上课,替他们把衣领理好,温声叮嘱他们天凉添衣。
她看着台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这些孩子里头,会不会也藏着谁,正被什么人惦记着?
会不会哪一日,长老们也会指着其中一个孩子对她说:若琳导师,你替咱们看好他?
她想着想着,替学生理衣领的手,轻轻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第二日天没亮,若琳便醒了。
她在榻上躺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内院与外院交界那道月洞门边。
晨雾还没散,练功场那边已经有人在出掌——是萧炎。
少年穿着单薄的短打,一个人对着木桩,一掌一掌地打,掌风把雾都震得散开。
若琳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看了很久。
她想着,这孩子起得比谁都早,练得比谁都狠。
她想着,自己若是没有领那份差事,此刻大约会走过去,替他把散开的衣襟拢好,说一句“天凉,加件衣裳”。
可她只是站着,站在门影里,没有过去。
她想着,自己如今是长老们手里的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可以看他练功到几时、可以看他跟谁说话,却不能走过去,替他拢一次衣襟。
看了约莫一刻钟,若琳转身,走回外院。她走进厨房,替那批新生熬了粥,又把他们的衣领一只一只理好,等着天光大亮。
夜里,若琳躺在榻上,迷迷糊糊睡去。
她梦见萧炎在内院里被人团团围住,有人伸手要去抓他,火光冲天,她隔着老远,拼命想要挤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动腿。
她张着嘴喊,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见萧炎回过头,望着她,喊了一声“若琳老师”——她猛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她坐在黑暗里,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告诉自己:看好他,便是护着他。
只要她一直看在他身边,那些长老想对他做什么,她总能第一个知道,总能替他想办法。
可她想着长老们那句“是为了他好”,想着那孩子在内院若是没人照应会吃亏,心里那点慌,才慢慢压了下去。
她心里也知道,自己这份“看好”,究竟是护他的伞,还是拴他的绳——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记得,自己临睡前又摸出那本记着萧炎作息的册子,翻到最新那一页,在“带同窗二人入内院”底下,添了一行小字:『九月廿六,午后,与薰儿姑娘在花圃老槐下看书半时辰。』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终于还是把册子合上,压在了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