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塔门口围了一圈人。
萧炎是被两个执事从塔里架出来的。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院服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脸烧得通红,嘴唇裂开一道口子。
可他的右手里,攥着一小簇火。
那火不烫,蜷在他掌心里,青白青白的,一跳一跳。
『成了。』有人喊了一声,『他把余焰收下来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柳长老捧着名册走过来,眼皮不抬地看了那簇火一眼,慢悠悠地开口:『收下了,就回舍去歇着。塔里的东西,不是一日能啃下来的。』
萧炎点了点头,被人扶着往回走。
走到石道口,他抬起头。
石道外侧的檐下,薰儿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只食盒,盒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站得笔直,青衣素净,眉眼清冷,见了萧炎,走上来两步。
『萧炎哥哥。』她把食盒掀开,碗里的茶还温着,『喝口茶。』
萧炎接过碗,仰头喝了半碗。喝完他抹了抹嘴,抬头看她,忽然愣了一下:『薰儿,你昨夜……没睡?』
薰儿垂下眼,把碗接回去:『睡了。』
『你脸色不好。』
『塔外头风大。』薰儿说。
她把食盒盖上,转身走在前头。走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萧炎一眼:『萧炎哥哥,那簇火,能给我看看么?』
萧炎摊开手。那簇青白的火在他掌心跳了一下,往薰儿的方向偏了偏。
薰儿低头看着那簇火,看了很久。
她想着昨夜桌面上那一小片凉掉的湿印。她想着自己咬在臂弯上的那圈白印。她想着自己那一声念出来的名字。
『很暖。』她说。
她把食盒拢紧,往住处走。青衣的裙摆在石道上扫过,扫过那些刻着火纹的石头,扫得干干净净。
走到石道拐角,她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石塔门。
塔门里的热气还在往外涌,涌得她脸上发烫。
她想着萧炎方才把火摊开在掌心里给她看的样子,想着那簇火在他掌纹里一跳一跳的样子。
她想着,他那双手今日被火灼过,掌心有一道红痕。
她想着,那道红痕,若是按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感觉。
薰儿垂下眼,把食盒抱得更紧了些,转身走了。
萧炎被两个执事扶到西院第三舍门口。
他推门进去,倒在榻上就睡了过去。
睡到傍晚才醒,浑身酸得像散了架,掌心那道被火灼出来的红痕还没有退。
他起身烧水,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裳,坐在桌边,把掌心的火又放出来看了一回。那簇青白的火在灯下跳着,把屋里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他想着塔里那股热浪,想着掌心里那股灼痛,想着自己离那缕陨落心炎还有多远。
他想着想着,把火收回去,摊开那卷《火脉疏引》,就着灯看。
廊外有学员走过去,隔着窗笑了一声:『萧师弟,听说你今日从塔里出来的时候,是被架出来的?』
萧炎抬头笑了笑:『架出来也值。』
那人又说了两句闲话,走了。
萧炎低头接着看书,看不到的是,这排舍房最东头那间屋的窗后,一盏灯亮着,灯下坐着一个灰袍男人,正把白日的事一笔一笔写进册子里。
若琳是在这一日的午后听说塔的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