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桌上堆着空碗、骨头、翻倒的酒壶。
屋角有个火塘,火上架着一只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东西,那股肉味混着酒气,熏得人头发昏。
萧玉一进门,屋里的声音就矮了半截。
有人回过头来。有人把酒碗放下。有人从桌边站起来,往门口这边看。
萧玉站在门口,粗布衣裤,长腿,腰勒得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扫了一眼屋里那些人——粗手粗脚,衣裳脏得看不出颜色,脸上有刀疤的、有胡子的、有断了一只耳朵的。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得。
堂上最里头那张桌子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把碗往桌上一顿,站了起来。
那汉子个子很高,肩膀比萧玉宽出两倍,走两步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咧嘴笑了:『姑娘,走错门了罢?隔壁是成衣铺。』
萧玉抬起头,看着他。
『没走错。』她说。
那汉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更大了:『没走错?那姑娘是来寻人的?』
『不是。』萧玉把手往门框上一撑,身子往门里侧了侧,让开门,眼睛却一直看着那汉子,『来喝酒。』
屋里哄地笑开了。
有人拍着桌子喊:『黑塔,人家姑娘要喝酒!你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姑娘让座!』
那被叫黑塔的汉子也笑了,抬手往屋里一让:『行,姑娘要喝酒,那便进来喝。只是咱们这儿的酒,烈,姑娘家家的,怕喝不住。』
『喝不住再说。』萧玉抬脚走进去,走到最近那张空桌边,一屁股坐下,把腿往前一伸,两条长腿从桌下伸出来,脚尖抵着对面的凳子腿。
屋里那些人的眼睛,全跟着她那条腿走。
黑塔拎着一壶酒过来,往她面前一只粗碗里倒满,倒酒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她松着的领口。
倒完他把酒壶往桌上一顿,自己拖了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胳膊肘撑着桌面:『姑娘是哪家的?』
『萧家。』萧玉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辣得她喉咙里像被火烧过,她把碗放下,抬手抹了把嘴,『表小姐,萧玉。』
黑塔的眼睛亮了一下。
『萧家的表小姐。』他重复了一遍,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萧家表小姐,半夜一个人跑到醉狼窝来喝酒。姑娘,你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是不知道?』
萧玉看着他,把碗里剩下的酒又喝了半碗。
『知道。』她说,『跑江湖的地方。』
『那你知不知道,』黑塔往她这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可压低也压不住那股粗气,『跑江湖的男人,大半年见不着女人。姑娘家半夜往这儿一坐,喝了两碗酒,还伸着腿——姑娘,你是想让他们看见什么?』
邻桌一个瘦子端着碗凑过来,一边凑一边笑:『黑塔你少跟人家姑娘绕。姑娘,我瞧你这条腿,比镇上成衣铺门口那根旗杆还直。你这腿,平日里是练功练的,还是给人夹腰夹的?』
萧玉偏过头看他。
那瘦子被她看得缩了一下脖子,可嘴还没停:『姑娘别瞪我。我这话糙,理不糙。你这样的身条,往咱们这屋里一坐,谁还喝得下酒。』
邻桌另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把碗一放,笑着插话:『黑塔,你问什么问。姑娘一个人坐这儿,腿都伸出来了,还问是来干什么的?我出两壶酒,头一个上。』
『两壶就想头一个?』有人拍着桌子骂,『你他娘的当人家是街边卖菜的?我出三壶,外加一只野鸡。』
『三壶算个屁。』靠门那张桌上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把碗一举,『我出三壶酒,再加一块风干的鹿肉。姑娘,你说句话,头一个给谁?』
屋里那七八张桌子边的人都往这边看,眼睛在萧玉那条伸出去的长腿上打转。有人已经站起来,把凳子往这边拖,拖得地上嘎吱嘎吱响。
萧玉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把碗底朝上扣在桌上。
『头一个,』她说,『给黑塔。剩下的你们自己排。』
黑塔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胡子直抖:『听见没有?姑娘点了我!』
『急什么。』萧玉斜了他一眼,『酒还没喝完。』
黑塔把酒壶拎起来,又给她倒满一碗,坐回她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姑娘,喝完这碗,跟哥哥说句实话——你是来喝酒的,还是来办事的?』
萧玉把碗端起来,一口喝干,把碗往桌上一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