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开裴凌尘的下颌,将那壶黑水兜头灌了下去。
那东西入喉,冰凉,腥甜,旋即化作千丝万缕的寒气,像活虫一样顺着经脉爬满四肢百骸。
裴凌尘瞳孔骤缩——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气海里沉淀了三千年的通圣剑元,正被那一缕缕寒气一层一层地包裹、冻结,像一炉烧了三千年的大火,被人兜头浇下一缸冰水。
蚀髓锁阳散。
尸阴翁收好陶壶,满意地看着他的脸色,慢悠悠道,仙族秘传的好东西。
剑圣大人莫要白费力气,这药入了气海,你那一身通圣修为,便如同冻在冰里的鱼——蹦跶不起来了。
裴凌尘浑身剧烈地发抖,不是痛,是冷。从气海深处漫上来的冷,一寸一寸冻进骨髓。他咬紧牙关,齿间咯咯作响,却始终没有哼出一声。
骨头倒是硬。
尸阴翁打量着他,忽然有些无趣地啧了一声,老朽还是头一回见人灌了锁阳散,还硬撑着不吭气的。
剑圣大人,您慢慢熬着,老朽去给您取点好东西来——水牢里的水,该换换了。
他佝偻着背,慢悠悠地踱出牢门。铁门哐当合拢,锁链哗啦,脚步声渐渐远去。
水牢里静下来,只有水波轻轻拍打铁壁的声音。
裴凌尘闭着眼,任由寒气在体内肆虐。
他试着催动一丝剑元——气海处如被玄冰封死,纹丝不动。
三千年的修为,三千年的剑,如今都冻在那层黑水底下,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他睁开眼,望向铁壁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灯焰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黑水面上,破碎成一片一片。
清微。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她一定已经知道他出事的消息了。
以她的性子,她会做什么,他不用想也知道——她一定会来。
可这皇城,宫墙高耸,供奉林立,九天之上还压着一尊仙使。
她若来了……
他猛地攥紧拳头,铁钩撕扯着血肉,疼得他冷汗直冒。他缓缓松开手,指尖在掌心掐出四道血痕。
不能急。他告诉自己。越是绝境,越要稳。沈修然……修然……
他想起今晨那一幕。
低眉垂眼的二弟子,捧着剑,说弟子连夜替师尊把剑重磨了一遍。
那声音恭敬得恰到好处,那眉眼温驯得无懈可击。
可他偏偏在那剑柄上,尝到了毒。
两百年的师徒情分。
他把他从死人堆里抱出来,教他识字、教他练剑、替他挡过天劫、把清虚剑宗的半数家底都交到他手上。
然后,那孩子递过来一柄淬了毒的剑。
裴凌尘闭上眼。
黑水漫过腰际,寒气一层一层爬上胸口。
他没有再想下去。
眼下要想的,是活着出去。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这笔账,总要有人来算。
油灯噼啪一声,灯花爆开。
水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蠕动——那是水牢里养着的东西,狱卒们说,专喂给不听话的大人物看。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哗啦一响,两个狱卒抬着一只木桶进来,把桶里的水兜头倒进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