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你说的对。”他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自嘲,“可能……我确实就是个没用的失败者吧。没读过多少书,也没什么本事,除了出点力气,什么都不会。可我们这样的人,也得活下去,不是吗?”
他的坦然,反而让茉茉准备好的一连串更刻薄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准备好的是和一个狡辩的成年人斗嘴,而不是面对一个坦然承认自己失败的。
这让她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点无趣。
林浩见状,知道时机正好。他没有继续卖惨,而是将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黄昏时分街道上匆匆而过的车流,眼神变得悠远而温和。
“其实,我这么拼命干活,也不是为了自己。”他轻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对面的女孩听,“我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随便找个桥洞也能对付一晚。主要是……我得养我女儿。”
“女儿”这个词,像一个柔软的钩子,成功地勾住了茉茉的注意力。
她停止了切割牛排的动作,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嘲讽和审视之外的情绪——一丝微不可查的好奇。
林浩没有看她,继续沉浸在自己的角色里。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充满了父性的温柔和心酸。
“我女儿……她叫小雅。今年也跟你差不多大了吧,可能还要小一点,刚上四年级。”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女儿的模样,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她是个好孩子,很懂事,就是……命不太好。”
他端起手边的柠檬水,喝了一大口,像是在润湿干涩的喉咙,也像是在给自己勇气,去揭开那道虚构的“伤疤”。
“她出生的时候,腿就有点问题。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走路有点瘸,一高一低的。医生说治不好,只能这样了。”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但именно这种平淡,反而更具有穿透力。
茉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放下了刀叉,小手交叠着放在桌上,坐姿依旧笔挺,但那份高高在上的气场,不知不觉间收敛了许多。
林浩知道,鱼儿已经开始咬钩了。他继续往下说,将那个虚构的、可怜的小女孩形象,一点一点地描绘得更加清晰。
“在学校里,小孩子不懂事,说话也直接。他们……他们给她起了很多外号,叫她‘林瘸子’、‘小企鹅’……”他每说一个外号,声音就低沉一分,“有时候,还会学她走路的样子,在后面笑话她。”
“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林浩的眼眶,适时地泛起了一层红晕,“都是我开家长会的时候,听她的老师说的。老师说,她不怕别人骂她,也不怕别人学她。她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书,画画,好像那些声音都跟她没关系一样。”
“但是……”林浩的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老师说,她最怕的,是上体育课。尤其是玩‘警察抓小偷’或者‘老鹰捉小鸡’这种游戏的时候。因为她跑不快,没有人愿意跟她一组。别的小朋友都跑远了,就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操场中间。”
“有一次,我提前去接她放学,正好看到这一幕。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别人玩,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看见,她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白了。”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哭了。不是因为别人骂她,也不是因为别人学她。她抱着我,哭着问我,‘爸爸,我是不是很没用?为什么没有人跟我玩?’”
林浩的故事讲完了,餐厅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茉茉低着头,那头精心打理的、华丽的螺旋双马尾,此刻也像是失去了几分神采,软软地垂在肩上。
她的小手依旧交叠着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盯着自己面前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惠灵顿牛排,仿佛要在上面看出一朵花来。
林浩静静地观察着她。
他知道,关于“残疾女儿”的故事,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已经插进了她心房的锁孔里。
那个故事触及的核心,不是残疾,不是贫穷,而是——孤立。
是一种被同龄人排斥在外,只能独自一人看着别人欢声笑语的,刺骨的孤独感。
他赌对了。
这个看似众星捧月、高高在上的小女王,内心深处,或许也品尝过同样的滋味。
她的霸道和刻薄,不过是用来抵御这种孤独的、最坚硬的铠甲。
现在,是时候转动钥匙了。
林浩清了清嗓子,将那份悲伤的、属于“父亲”的情绪收敛起来,换上了一副更加世故和愤慨的表情。
“唉,说到底,这世道就是这样。”他像是要强行打破这沉闷的气氛,故意用一种粗俗的、牢骚满腹的口吻说道,“有钱人家的孩子是宝,我们穷人家的孩子就是草。我女儿这还只是天生的毛病,爹妈疼着。我跟你说,我老家隔壁,有个女孩,那才叫惨!”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用眼角的余光,捕捉着茉茉的反应。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林浩心中冷笑,继续加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