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把笔放下,双手交叠在膝上,手指冰凉。
他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不在父亲面前发抖,但心跳还是快了,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他等着谢廷渊说出那个决定,等着自己被当作一件脏了的东西丢出去,或者更糟——被当作一件证据清理掉。
他发现自己并不害怕,只是觉得累,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了尽头,不管尽头是什么,至少不用再走了。
【三日后,你出京。】谢廷渊说。【我已派人在青州打点好了,你先去住一阵子。等风头过了,我再派人接你回来。】
玉衡垂着眼,低声应了一句:【是。】
他没有问【风头什么时候会过】,也没有问【如果风头不过怎么办】。
这些问题他从前会问,但现在不会了,因为他知道答案永远是同一句话——【听话就好】。
他确实听话,他从来都听话,听话到养父把他的身体一寸一寸拆开重组,听话到兄长把他的眼泪和羞耻一并吞进肚里。
听话到他自己都分不清,这副躯壳里还剩下多少东西是属于他谢玉衡的。
但在他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他不敢去碰的角落,那里悄悄浮起了一丝松懈。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听见了断裂的前一声——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接近解脱的、酸涩的释然。
要走了。
不管是去哪里,至少不必再在白日与深夜之间被撕成两半了。
谢廷渊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玉衡没有抬头,所以他没看见养父眼底闪过的那一瞬犹豫——那一瞬犹豫很短,短得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便又稳住了。
那夜谢凌云也来了。
他推开西厢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玉衡正坐在镜前,披着一件半旧的月白中衣,头发散在肩上。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因为他认得这个脚步——比父亲的轻,比父亲的快,落地的时候脚跟先着地,带着一种年轻男子特有的干脆。
【明日三更的车。】玉衡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谢凌云没有应声。
他走到玉衡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
镜面有些旧了,边角泛着一层模糊的银雾,把两个人的面容都映得有些朦胧,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谢凌云伸手拿起妆台上的木梳,另一只手拢起玉衡散在肩头的发,从发顶开始,一梳一梳地往下顺。
梳齿划过发丝的声音很细,沙沙的,像春天的雨落在瓦上。
玉衡僵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但没有躲。
谢凌云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是他——他平时解玉衡衣带的时候从来不慢,扯开领口的时候甚至会把盘扣扯断,但此刻他握着木梳的手稳得像是在捧一件瓷器。
谢凌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玉衡听不懂的沙哑,【母亲牵着你的手把你领到我面前,说『凌云,这是你弟弟』。你那时候瘦得跟小鸡似的,躲在母亲裙子后头,只露出半张脸。】
玉衡垂着眼,睫毛在镜中微微颤动。
【那天我攒了三个月的月钱,跑了好几条街,买了这个。】谢凌云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海棠,玉色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浅浅的脂白。
【想等你大一些再给你。后来你大了,我又不知该何时给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将玉簪轻轻插进玉衡绾好的髻里。
簪子穿过发髻的触感很轻,像一滴水落进湖面,几乎没有声响。
玉衡在镜中看见自己头上的海棠花,恍惚间想起那年第一次踏进谢府大门,满院的槐花正开得盛,有个少年站在廊下,朝他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