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对确定性的依赖。
在谢府的时候,他不需要思考任何事。
父亲要他张嘴他便张嘴,兄长要他翻身他便翻身。
每一个指令都是清晰的,每一个后果都是可预期的。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会受罚,也知道自己乖顺了会被摸摸头发。
那种被彻底支配的状态里,藏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安心——他不需要选择,不需要负责,不需要为自己的身体和命运做出任何决定。
如同他的身世一般,谢府需要一个男丁,他便被命运安排了过去。
原来他一直都没有选择,他只需要承受。
而现在,他自由了。
没有人告诉他该做什么,没有人给他下命令,没有人推开他的门。
他可以在青州的街上随意走动,可以点自己喜欢吃的菜,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再起床。
可这些自由,他一样都用不上。
自由忽然变成了一种负担,沉甸甸地压在他空荡荡的心口上。
谢玉衡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
这个笑意苦涩极了,苦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也许自己已经坏掉了——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弄坏了。
坏到连自由摆在面前,都不知道该怎么伸手去拿。
他伸手拿起枕上的玉簪,横放在面前,指尖轻轻碰触簪身。
玉质在指尖下温润细腻,像谢凌云那夜将簪子塞进他掌心时,指腹不经意划过他手腕的那一下触感。
那是他最后一次被触碰。
在青州的这段时间再没有人碰他,没有人抱他,没有人用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说【你是我的】。
这具被反复使用过的身体忽然空下来了,像一具被主人遗忘在角落的器物,静静地蒙上了灰。
可他发现自己竟然怀念被【使用】的感觉。
不是怀念痛,不是怀念羞耻——是怀念那种被需要、被占有、被牢牢握在手里的确定感。
那种感觉像一根锚,将他死死地钉在一个位置上,不需要思考自己是谁、要去哪里。
在那个位置上,他什么都不是,却也什么都不必是。
而此刻,在青州客舍的这间小房里,他终于什么都不是了——可他也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起了风,老槐的枝叶沙沙作响,像雨声——可今夜无雨。青州的月亮又冷又远,悬在天心,将一地的碎影摇得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