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这莫家老主人膝下就两个儿子,连个女儿都没有……”说到这里,老人两手搭在摇椅扶手上,直起身子,盯着李如泉,“至于我为什么说你很像嘛……嘿。”
老人颤巍巍的起身,身形比初见时佝偻了许多。他一把甩开想上前搀扶的萧逸生,弯着腰,在炕边的一个大立柜中翻找出一个铁盒子。
“这莫家老主人膝下两个儿子,那个大儿子从小体弱多病,还没弱冠就死了。”老人戴上一副老花镜,皱着眉头,在铁盒中翻找着,“剩下一个二儿子就成了整个莫家的独苗。这莫家二少爷也争气,小小年纪就早早地接起了商队的活计,带着几个老仆,跟着老爷走南闯北,那可真是练了一副好本事……”
在二人的目光里,老人慢悠悠地取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从中抽出一张发黄的老照片,满是皱皮的手在上轻轻地摩挲着,眼神晦暗莫名。
“只可惜呀,当年东北那旮旯……让莫家折了几车货。这莫家二少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就跟着父亲在年前最后一次出门运货,往东北那地儿去。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就此一去不回,连个音信都没有,落得整个莫家竟无一个可以管事的男丁,到最后竟然……唉。”
“至于我为什么说你很像嘛……”老人凝视照片许久,把发黄的照片推到二人眼前,这是一张家族合影,可以看见十数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站在一起。
“这照片是当初莫家……前,托给我父亲保管的,你瞧瞧,你瞧瞧这人……”
老人指着站在最前面的一个高大青年的身影,正对着拍照的人微笑,露出一口白牙,隐约可见其俊朗的容貌,几与李如泉一般无二。
“你呀,跟当初那个莫家的二少爷,长得是真像……”
“我操……”萧逸生连炒面都忘了吃,嘶地一口吸干茅台,接过照片,放在李如泉面前,兴奋地啧啧称奇,“还真的是欸!我说李如泉,你他妈不会是这个莫家的什么后代亲戚吧我操……”
“不会。”出乎萧逸生的意料,答话的竟然不是李如泉,而是一脸漠然的老人。
“哎,老爷子,这事儿说不定的嘛,你也说了都那么多年了,万一这莫家就有那么个女娃子跑哪儿去了……”
“老爷子我说不是就是不是……”老人惨然一笑,透过那斑白的胡子,可见其脸庞正一点点灰暗下去。
“莫家……没了。”
“没了?”萧逸生笑着开口,“总不至于没了男丁就叫没了吧,咱现在可不兴这套,那总有几个女丁……”
“后生仔,老爷子我说没了就是没了。”老人再次打断萧逸生,重新坐回躺椅。
“欸,老爷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什么叫……”
“那是1937年。”老人淡淡说道。
萧逸生笑声戛然而止。
随着这句话出口,仿佛连热闹的年味都淡了几分,一股压抑的氛围在三人间弥漫。
老人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又看了看李如泉,却发现他正紧紧地抓住照片,眼睛死死地看着照片里,站在那个莫家二少爷旁边的一个小小的身影。
“……这个人……是谁?”手指轻轻抚摸着老照片角落那个已经深深刻进自己心里的脸庞,自下山后,今晚第一次,李如泉沙哑着开口,声音颤抖。
一时尴尬的萧逸生端着炒面凑上前来,瞧了一眼,只见李如泉正指着照片上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其人静静地肃立在莫家二少爷身旁,虽然影像模糊,但仍可见其清丽容颜,仿佛透过数十年的岁月穿透纸面而来,定是倾城。
“……我不知道,”老人凝视半天,摇摇头,“我只是个打杂的孩子,这照片里一大半人我都不认识。兴许……是哪家嫁到莫家的千金吧。”
“啧啧啧……”萧逸生大口扒拉着炒面,“这么漂亮,死的真可惜……”
“嗤……”老人从鼻腔中喷出一声嗤笑,“那个年代,死了还算好事……”说完,似乎因一晚的感古伤怀而疲惫,老人仰头倒在躺椅上,又回到了最初时一般,闭上浑浊的眼睛,慢慢地摇着躺椅。
李如泉低头,一言不发,握着相片的手死死捏紧,肩膀微微颤抖。
“唉,真他妈稀奇,稀奇哟……”听了这么一个离奇的故事,萧逸生又倒了一小杯茅台,正要细细品尝,想了想,又倒了满满一杯,看了李如泉一眼。
“要跨年了,待会儿外面会放烟花,你出来看吗?”
李如泉仍是不答话。
萧逸生摇了摇头,将茅台轻轻放在炕上,同喧闹的众人一齐走出门去。
……
李如泉坐在炕上,愣愣地看着萧逸生放下的白酒。
近处,老人微弱的鼾声传来;远处,醉醺醺的人群欢乐的吵闹隐隐传来。
那张老照片放在他的身边。上面,少女浅浅笑着的身影模模糊糊。
他不敢看她。
突然,李如泉猛地抓起那杯满满的茅台,一仰头,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触感在嘴里炸开,一团火球顺着喉咙往下滚动。但是他的脸色非但没有如萧逸生般红润,反而越发地苍白。
他的酒量很差,此刻,他无比庆幸这一点。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渐渐模糊的意识中,他推开大门,震天的喧嚣带着无与伦比的欢乐,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