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她悄悄地从椅背后面转过头望着教堂另一端的唱诗班,看见修女们像母亲一样挨个拥抱那些孩子。
而彼时的优菈也不过十一岁,对母亲的印象只有冷漠的训斥,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拥入怀中是什么时候。
她愤恨地收回目光,盯着教堂的门缝里漏进来的一丝孤寂的月光。
如果没有家族、没有劳伦斯的姓氏,我是不是也能在他们之中,拥有一个温暖的怀抱?
随即她就对自己感到深切的厌恶。
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凭自己的双手去洗刷劳伦斯的罪孽。
她恶狠狠地抹掉眼泪,只将厚重的木门挪开一点就迅速地钻进冰凉的夜色中,头也不回地逃下她现在正向上攀爬的台阶。
自那之后五年多,她又跨过长阶,伫立教堂门前——她现在的力量甚至足够轻松地破门而入。
不过在她开门之前,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出于警惕和好奇,优菈追了上去,拐到教堂朝着明冠峡一侧的廊柱下。
然而影影绰绰的石柱间没有任何人的踪迹。
对方身手不错,形迹却可疑。
优菈抛下刚才的所有感伤,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西风大剑幻化出来,紧握在手中。
风恰到好处地没入寂静中,她屏息凝神,按照一位老猎人过去教她的方式去聆听,然后察觉到上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优菈猛然抬头,看到一个似乎是修女的人游刃有余地站在横梁上吸烟。
见她终于发现自己,修女把烟蒂扔在梁上,漫不经心地踩着那一点火光起跳。
她额头上银色的棘冠在月光下闪烁,冗长的头巾拖在后面,坠落时像彗星的尾巴。
“明明握着剑,抬头的时候却完全是不设防的状态。”装束像修女的人握着一柄小巧的凶器,优菈这才反应过来,将剑横在二人之间构成防御的姿态。
然而修女并未流露出丝毫杀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你的剑术杀伤力很强,既然加入了西风骑士团就多和法尔伽团长学几招防守吧。”
优菈狐疑地看着她又把那柄尖刺收了起来。
这个女人似乎见过她加入骑士团之前的那场决斗,但是她完全不记得当时有个修女模样的人在场。
不过她提起了大团长,这让优菈电光火石般想起法尔伽交给她的“任务”。
“你是罗莎莉亚修女?法尔伽团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有了罗莎莉亚先前那番话,即使她已经将武器收起来,优菈也不敢放松警惕,在用左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的同时,右手还握着剑柄将它立在自己身前。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优菈递出那张纸条的时候,她似乎看到罗莎莉亚的脸上露出些微的赞许。
尽管被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说教是件令人恼火的事情,但是优菈毫不怀疑罗莎莉亚确实经验老道,如果她有心偷袭的话,自己刚才的防御完全不堪一击。
相比之下,她对自己的剑术表示认可,这让优菈暗自得意。
更重要的是,她既然观看了那场决斗,想必对自己的身份——尤其是姓氏——一清二楚。
优菈盯着她骨节分明的手,刚才罗莎莉亚从她手里接过纸条的时候,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忌讳与自己的肢体接触,那只手上的薄茧轻轻扫过自己的指尖,冰凉的触感像一片雪花。
罗莎莉亚读完了那张纸条,优菈还怔怔地望着她,这倒是让罗莎莉亚难得地有些不知所措。
她久违地像其他修女那样把头巾下摆拢在肩上,遮住自己的侧脸,走到优菈的身边时轻轻地丢下一句“跟我来吧。”不用加班的夜晚,月色似乎格外皎洁。
和优菈一样,罗莎莉亚在蒙德城也没有自己的住宅。
她独自住在教堂西侧塔楼的阁楼里,楼下货真价实的房间则是属于其他的修女。
上楼的时候罗莎莉亚给优菈解释说这是因为她加入教会的时候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优菈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会加入教会?”
就像几乎没有人理解优菈为什么加入骑士团一样,她也无法理解罗莎莉亚加入教会的理由,她的言行举止都和其他修女相去甚远,反倒像个刺客——如果不是法尔伽相当信任她,优菈或许会试图把她抓去骑士团总部审问。
但是出于某些自私的心情,她想要理解,她几乎一厢情愿地希望罗莎莉亚也是因为背负着某种沉重的心愿才主动成为一个异类。
但是罗莎莉亚的反应平淡得令她错愕,她一边开门帮优菈把行李拎进去一边轻描淡写地说:“我犯过罪,但是法尔伽团长认为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就把我送来当修女。”
这个理由听起来朴实且合理,但是优菈忍不住反驳:“可我是蒙德改过自新?”
大的罪人,我为什么没有被他丢过来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看见罗莎莉亚本就苍白的脸宛如蒙上了一层冰霜,像是被她腰间那枚闪烁的神之眼,被风雪中诞生的愿望无情地冰封在她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