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桑站了起来。朝服下摆拖曳在玉阶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那是东境的方向。
“传旨。”她说,“三日后,本王亲巡东境桑田、盐场与边防。朝中政务暂由宰相华蓂代掌。大将军风玄、左将军云戈、右将军雷默随行护卫,带两百轻骑。”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几分,“至于神殿那边”
云戈立刻接话:“臣会安排人告知大神官,陛下因政务繁忙,下个月祭祀延期。”
华桑看了他一眼。云戈脸上仍是那个人畜无害的微笑,但话里的刀锋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连神殿的祭祀都能替她挡掉。
风玄嗤笑一声,毫不掩饰。
“退朝。”华桑转身,朝服在玉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两百轻骑已在王城南门外集结完毕。
华桑换了红色骑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佩了一把短剑。她翻身上马时,风玄驱马靠近,将一只皮水囊递到她面前。
“温酒。”他说,“清晨露重,喝一口。”
华桑接过水囊,拔开塞子饮了一口。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进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气。
她将水囊递回去,风玄接过时,反手整个包握住她的手,低低笑了一声,“陛下手心凉。”他说,“臣的毡毯在马背上,要披吗?”
“不必。”华桑扯了扯缰绳,“出发。”
雷默的马在华桑左后方三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是他计算过的足够他在任何突发状况下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
他今日没有穿铠甲,但背后那面青铜盾牌擦得锃亮,盾面上箭痕显明,他用砂石打磨了一整夜,留下一道浅浅的凹槽。
云戈骑在队列最末,与一名不起眼的随行文书并辔而行。
那文书面白无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但眼神沉定得不符年龄。
他是云戈手下的暗探,此行负责记录沿途一切异常。
队伍穿过王城大街时,两旁民居的窗户紧闭。天色尚早,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在街角点灯。
华桑看见一个老妇人跪在路边,手中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装着半碗浑浊的粟米粥。
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随行护卫的马蹄声淹没。
华桑勒住缰绳。
整支队伍停了下来。
她翻身下马,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身。风玄紧随其后,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雷默无声地移动盾牌,遮住了华桑的侧后方。
“老人家。”华桑轻声问,“这粥,是你今日的口粮?”
老妇人颤巍巍地点头,又摇头:“回女王……这是……这是老妇给孙儿留的。他爹上月被征去修东境水渠,至今未归。家里没米了。”
华桑沉默了一瞬。她伸手,将老妇人手中那只粗陶碗接了过来。碗里的粥稀得几乎能看见碗底,几粒粟米浮在水面上,像溺水的小虫。
“阿苓。”她唤。
侍女立刻上前。
“将本王行囊里的干粮分一半给这位老人家。再传本王口谕,着户部即刻派人核查东境征工名册,凡逾期未归者,家属每人每月发粮一石。”
老妇人愣在那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溢出泪水。她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谢女王……谢女王……”
华桑扶起她,将那只粗陶碗放回老妇人手中,轻声道:“粥凉了,热一热再给孩子吃。”
她转身上马,没有回头看。
风玄跟在她身后上马,低声说了句:“陛下心软。”
华桑扯动缰绳,语气平淡:“本王若连一个老妇都护不住,还护什么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