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被马蹄踏散时,二百余骑进了县境。
桑榆县的界碑终于从灰白色的天光里浮现出来。
石上刻痕斑驳,像是被这几年增多的雨水蚀过,字迹边缘生满了暗绿苔藓,连“桑榆”两个字都模糊了大半。
华桑握缰的手略微一紧,马蹄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向前。
她没有下令加速,只抬眼望向官道两侧田里的稻禾已近收获时节,稻叶却泛着不正常的枯黄,垂着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上抽干了力气。
桑树稀稀落落地散在田垄间,大片大片地空缺着,露出赭红色的干裂土皮。
几个老妇蹲在沟渠边挖河草,指尖沾满黑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土色。
她们看见大队骑兵也不躲,只抬了抬浑浊的眼睛,又低下头去,像已经没有力气为任何事惊讶了。
“停。”风玄在最前方抬了抬手。
他翻身下马,靴尖落在田垄上时微微陷了一下土太干了。
他俯身拨开几株枯稻,摘下一穗,拇指碾开谷壳。
谷粒干瘪,大半是空壳,碎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回头看了华桑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沉得发暗,像琥珀里封住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是枯心穗。”云戈从后方驱马上前,只扫了一眼就认出来,“蚕种不出,稻田枯心。今年这县能交上的贡丝和稻米,怕是连户部呈报的半数都不到。”
华桑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指尖在缰绳上无意识地捻搓,捻到指节发白。
“先不去县衙。”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沿田走一遍。”
大队转向田间土路。
越往里走,景象越发破败。
桑田荒芜得大面积裸露着赭红色的土,桑树上结了灰白的虫茧,有些枝干已经干裂得发白,伸手一碰就断成几截。
蚕房门窗半掩,里面隐约能看见空荡的蚕架,架上落着厚厚的灰。
华桑勒住马,停在驿道最后一道缓坡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俯瞰脚下那片本该是华国东境最富庶的桑田如今像一块被蛀空了的布,千疮百孔地铺在那里。
握缰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一个女孩蹲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手里抓着一把青草,看见骑马的队伍过来,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没站稳,一屁股摔进干硬的泥里。
她不哭,只把草塞进嘴里嚼,嘴角流下一道绿色的汁液。
华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
她翻身下马,解下腰间水囊,蹲到那孩子面前,把水囊递过去。
女孩瞪大眼睛不敢接,身子往后缩了缩。
旁边一个妇人慌忙跑过来,一把将女孩揽到怀里,连连躬身:“贵人莫怪,乡下孩子不懂事,冲撞了贵人……”
“不用紧张。”华桑的声音很轻,却让那妇人僵在原地,“我问你桑榆县令,这个月发过赈粮吗?”
妇人低下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上月……发过一回。每人半斗谷糠。”
“半斗谷糠。”华桑重复了一遍,尾音几乎被晨风吞没。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几个蹲在田埂上的农人。
那些人也正看她,但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那是一种比什么都更让人心寒的东西:一种已经彻底放弃了指望的麻木。
华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