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手翻了几页,指尖在其中一行数字上停了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风掠过桑叶边缘,却让孟闵的双腿开始打颤。
“孟大人,你报给户部的帐上写着,今年春蚕收了四千二百石茧。”她把旧帐册的某一页转过来朝向孟闵,“可本王方才数过你这十二间蚕房里,蚕架总共不到两千个,每架上平均只有七枚茧。”她微微歪头,眼尾上挑,“你的蚕,一只能结三枚茧?”
孟闵的双腿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押下去。”华桑敛了笑意,声音恢复了朝堂上的清冽,像刀刃入鞘前最后那一声金属的震鸣,“云戈,带人查封县衙所有帐册,从三年前华檀下狱那批开始查。本王要看看,这桑榆县的蚕丝到底喂了谁的私库。”
当夜,华桑住在县衙后院一间独立的厢房里。云戈还在隔壁查帐,但她已经看得够多了。
孟闵不仅虚报产量,还私自扣下了去年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转手卖给了民间粮商。
而那个粮商的货运路线华桑用手指在案上画了一道无形的线每个月都有一批货往东北方向走。
不仅如此,部分农田和桑地连续两年近乎无产。
她白天捻过那些土,在指尖搓开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不同于普通干旱的气味。
像是……虫卵。
被人刻意撒进地里的虫卵。
“东北。”华桑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地捻搓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东北是黎原国的方向。还有多少县城是这样的情况?
她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华国东境的地图桑榆、罗安、青石……一长串地名从她脑海里列队走过。
从黎原到姬国,轩辕玨怎么算也不到三个月,却已经能在这里扎下这么深的根?
房门被轻轻叩了两声。云戈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叠整理过的纸张。
“陛下。”他走到案前,将清单放在她面前,指尖点在几行商号名字上,“这三家商铺,表面做桑麻生意,但仓库里堆的是皮革和粮食。每个月都有一批货不走官道,而是绕过罗武山,经一条山间秘道进出。收货的地点在姬国境内。”
“秘道。”华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睫垂下来,像是在脑中拼一幅地图。
“更巧的是,”云戈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孟闵帐册里提到的那个粮商,也走的是同一条路。臣查过了,那条路不在官方驿道图上,但当地猎户都知道穿过罗武山南麓的野狼沟,再翻一道岭,就是姬国的牧羊原。”
华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暮色正浓,县衙后院的老槐树在风里簌簌作响,几片枯叶贴在窗纸上,像暗黄色的掌印。
“云戈。”她没有回头,“你觉得姬国为什么要买华国的粮食?他们自己的地虽然比不上华国肥沃,但也不至于种不出粮食。”
云戈走到她身后半步处停下:“臣也想过这个问题。姬国的粮食产量确实够自给,但如果他们在屯粮那说明他们要养一支比平时更大的军队。或者,他们要养的不只是自己的军队。”
华桑猛地转过身来。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黎原国。”
话一出口,华桑的眼尾微微弯起来,带出一丝狡黠的弧度。
云戈也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棋逢对手的愉悦感从他的眉眼间漫出来,比平时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真实得多。
“你先前提过轩辕玨在姬国,风玄也说过黎原国的骑兵在北境出没练兵。”华桑重新坐回案前,手指在清单上敲了敲,节奏不快不慢,“如果他们谈成了那这条秘道就不只是一条走私路线了。”
“是一条运兵道。”云戈接上她的话,声音低沉而笃定,“至少是一条运输线。如果姬国和黎原国结盟,这条路就会成为他们绕开华国边防的后门。”
华桑没有立刻接话。
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烛火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她的指尖在清单边缘反复捻搓,捻到纸张都起了毛边。
沉默了很久。
敛目喃喃道,“时间……不多了……”
“明天,我们去城里走走。”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已经定了,“换常服,不要惊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