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那说书老者继续说道:“……那圣相爷的嫡亲孙女,自小便冰雪聪明,长得也是花容月貌,最得大宋官家欢喜,小小年纪便御封为『崇国夫人』,每次见驾皆无需通报,身份尊贵无比,那是自不必说了……”
说的却是南朝旧事。
所谓的“圣相爷”便是秦桧了,这奸相权势熏天,党羽遍布朝野,宋朝一些阿谀奉承之辈提起秦桧来,都要在相爷之前破天荒地加个“圣”字。
虽然此时秦桧已死,但在宋朝境内仍无人敢说秦桧坏话,更遑论编成书到处演说了。
不过此地乃是金国境内,秦桧党羽势力再大也鞭长莫及,自然毫无顾忌。
李秋晴生平最恨这害死岳元帅的奸相秦桧,听得什么“圣相爷”,好不肉麻作呕,心中冷哼一声。
果然众乡民也俱是厌恶秦桧,纷纷吵吵嚷嚷,大发议论。
“呸,什么『圣相爷』,这秦老贼好没王法。”
“只有皇帝才能叫圣上,秦桧这老贼哪配的上一个『圣』字,简直是谋逆犯上。”
那说书老者微微一笑,续道:“……崇国夫人平日里最喜养猫,皇帝知道以后,便御赐了一只狮猫,端的是灵巧可爱,崇国夫人自然是满心欢喜,走到哪都带着,当真寸步不离。有一日夫人随母到灵隐寺进香,却不慎将御猫给走失了,夫人着急哭泣自不用说,这御猫乃是皇帝所赐,不明不白丢了,即便是皇帝不怪罪,圣……那秦相爷脸上也不好看,况又心疼孙女,当即发动人马在整个临安城寻猫。”
李秋晴心中鄙夷,不禁有气,暗道:“半壁江山丢了都不着急,而区区一只猫丢了,这秦老贼倒是比中原百姓、大宋江山沦陷还要上心。”
“说来也怪,整个临安府衙找破了天,满大街张贴寻猫告示,一连数日,都是毫无踪迹,只怀疑是有人捡去了不报。于是临安凡是养猫的人家都遭了殃,家有狮猫的全被捉走,交由崇国夫人验证,各家各户为了要回爱猫,更是花销金银无数,各方贿赂,一时间乱糟糟一团。临安知府为了讨好秦相爷,竟然还调动了临安守军,大队兵士闹哄哄地穿城过巷,遍地找御猫,御猫没找到,反而是一路勒索,闹得人仰马翻。皇宫里的大宋官家不明所以,见有军队调动,以为是金兵杀来,只吓得当时就要迁都逃走。”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纷纷嘲弄赵宋皇帝庸懦无能,秦桧弄权犯上,无法无天。
有人问道:“后来呢,这御猫找到了没有?”
说书老者笑道:“虽说是御猫,但终究不过是一只畜生,丢了哪里还能找到。这临安知府没了办法,只好拿黄金照着狮猫的大小打造了一只金猫,给秦相爷送去,这才了事。”
众人都道:“什么找猫,闹了半天还不是秦老贼变相索贿,这临安知府送了金猫,怕是又要高升了。”
当年临安寻猫的事轰动一时,李秋晴也有耳闻,只是时隔久远,所知不详,听说书老者娓娓道来,不禁柳眉倒竖,越听越气。
施越听了也自暗恼,心道:爹爹冒死传递兵讯,为的就是保这大宋的半壁江山,但南朝人却为了一只畜生行贿受贿,乱七八糟,全然不在乎百姓死活,爹爹这番苦心可真是白费了。
忽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自角落传来:“那崇国夫人有多大年纪了?”
声音清脆,悦耳动听,好似莺啼一般,众人纷纷望去,正是那廊下倚坐中年村汉身旁的小女孩,不由得都是眼前一亮。
施越打眼观瞧,那女孩年纪跟自己相仿,似乎还要小上一些,肌肤雪白,容姿俏丽,甚是惊艳可人。
李秋晴平素对自己的容貌颇为自信,但瞧见这女孩,却也不由得暗赞:好俊俏的女孩子,长大了必是一个颠倒众生的美人。
心中倒是有了些小小的妒忌,蓦然发觉,又不禁暗自好笑,自己跟孩子比的什么劲?
说书老者看了一眼那女孩,笑道:“崇国夫人当年也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到了今年,怕是比你这个小女娃还要大个五六岁吧。”
那女孩笑吟吟地点点头,不再多语。
众乡民却纷纷吵嚷:“不好听,不好听,不说这秦老贼的故事,没的让人恶心,换一个热闹的来说,说个打仗的。”
说书老者便打响羯鼓,摇着梨花板,唱道:“漫漫杀气飞,滚滚征尘罩,百战袍甲红,四野阵云高。”声音凄郁苍凉,如带金戈铁马之声。
这回说的是忠义杨家将的故事,天波府杨老令公一口金刀八杆枪,七郎八虎保宋王,扫平西夏,大破辽国契丹。
故事传奇色彩颇浓,多与事实不符,但金国北地的汉人百姓最喜欢听的,就是这种大宋征战获胜,打的番邦外国称臣纳降表的故事,时人称之为“铁骑儿”。
众人身在北地,受尽了金人腌臜气,耳中听的虽然是杨家将征战辽国契丹,但心里人人都希望打的是金国女真,只因身处北地,岳元帅北伐的故事不能说,只能听听杨家将过瘾。
一回书说了大半个时辰,说书老者虽然山东口音有些重,但技巧倒是好得很,只听得人人痛骂潘仁美投敌卖国,堪比秦桧,无耻之极;待听到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杨五郎八卦棍阵斩辽将萧天佐,又都是拍手叫好,大呼痛快过瘾。
施越从来没有听过这般热闹故事,在说书人口中讲出来,似乎比书本上还要好听,虽不敢大声叫好引人注意,但心中却在暗暗称赞,大为兴奋,幻想着自己也身披锁甲,乘战马,提长枪,驰骋疆场,杀了耶律翼为父报仇。
心中忽然一动,转头望向角落里的那个女孩,她却没有跟着众人叫好,仍是笑吟吟地抱膝而坐,单手托腮,安静地听着故事。
篝火光芒迷离闪烁,将她的俏脸映照得红扑扑的,好似熟透的红苹果一般,极为诱人,一时间不禁看的有些痴了。
那女孩似乎感到目光注视,妙目向他扫来,忽冲他甜甜一笑,施越脸上一红,慌忙低头垂首,不敢与她对视。
这一番小动作,却没逃出李秋晴的眼睛,见施越这慌乱模样,不禁暗暗好笑。
妙目中流出一丝狡黠神色,轻轻一笑,拿胳膊捅了一下施越,悄声笑道:“那小姑娘长的挺美的,是不是?”
施越面红过耳,尴尬至极,哪里还敢应声,只是口中唯唯,低头不语,手指不住地来回搓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