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气升腾,他手法熟练地烫盏、落茶、缓缓注水。
热水撞上茶叶,清香悄无声息地散开,只在这幽深雅室中卷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灵韵。
三爷仍靠坐在椅背上,白发如雪瀑般垂落,殷红的那一缕像在微光中喝了血似的鲜亮。
他的笑声渐止,却仍带着一点余韵,竖瞳半阖,神态松弛。
赵衍将第一杯茶奉上,双手托杯,放在三爷手可触及的位置。
“三爷,茶好了。”赵衍低声道。
半晌,三爷才抬手,懒懒端起茶杯。
指尖苍白,关节修长,杯中泛着微光的茶色被他举到唇畔。
他轻啜一口。
“沈道友可说了时限?”三爷搁下茶杯,忽然问道。
赵衍神色一缓:“这倒未曾提及。只是此事若真要动工,牵连甚广。灵材采买、地脉梳理、禁制布置……桩桩件件都需经手。在下虽忝为监院,却也不敢擅专胡来。”
三爷点点头,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两下,发出沉实声响。
“此事我知晓了。沈道友那边,我会亲自去说。你且等上几日,不必急于动作。”
赵衍闻言,眉宇间郁结终于化开几分,长长舒了口气,拱手道:“有三爷这句话,在下便安心了。”
拜谢过后,室内气氛松缓下来。三爷又啜了口茶,似是随口问道:“观里近日可有什么新鲜事?”
赵衍思索片刻,捋了捋袖口:“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后院丹阁的执炉前些日子被裁处了。”
“哦?”
三爷血色竖瞳中掠过一丝兴味。
“所为何事?”
“是为小方道友炼制的补身丹药出了岔子。”赵衍压低声音。
“小方道友服后……一直腹泻不止。偏巧这些时日沈大人回了观中,那自然动怒,便将那老灰熊责罚了。今夜观中大宴都没见着人,听药堂几位方士说,沈大人直接将他撵出山门了。”
三爷听完,神色未变。
赵衍苦笑:“毕竟乃世君座下弟子,又是为亲子之事动怒,谁人敢劝?”
二人又闲谈片刻,提及观中几处灵田收成、下界供奉等琐事。茶过三巡,赵衍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那在下便先告退了。三爷若有吩咐,随时传唤便是。”
三爷微微颔首,仍坐在椅中,血色竖瞳在昏黄灯下泛着幽光。赵衍躬身一礼,倒退两步,才转身推开雅室厚重的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悠长低沉的呻吟,门外并非回廊或甬道,而是一步踏入了洪荒的腹腔。
一股沉厚如实质的阴冷裹挟着难以言喻的威压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雅室内残留的檀暖。
空气中带着亘古尘灰的粗粝气息。赵衍的绸衫下摆无风自动,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抚过。
眼前是一片令人呼吸凝滞的幽旷地庭。
这片地下空间宏阔得超乎想象,绝非寻常仙家可及。
穹顶高远难测,似由流动的幽暗本身铸就,其间缓缓旋转着冰屑般的微光,洒下冷淡的辉芒。
十二根需数人合抱的巨柱支撑天地,柱身扭曲盘结如古木化石,又似虬龙冰封,表面布满天然蚀刻般的古老纹路。
地面是浑然一体的透明晶石,光洁如清透静水,倒映着顶上诡谲的微光天穹,以及墙壁上四幅令人心悸的庞然巨影。
地庭的四周墙壁上各被一幅充斥视野的巨幅壁画所占据,形似传说中的显化,却处处透露着不可名状的惊悚气息。
左首第一幅的画面中央,并非具体形象,而是一个巨大、深邃、旋转着的幽暗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