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念念站在父亲身后,看著他的后背。
那个后背僵了两秒。然后鬆了。
不是悲痛欲绝的松。是某种绷了几十年的东西,终於断掉了。
王桂芳的棺材停在堂屋正中。
黑漆棺。白布幔。两根白蜡烛在棺材头上烧著,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一晃一晃。
顾砚春跪在棺材左边。他比顾砚冬还瘦。头髮白了一大片——不是慢慢白的,是这一两年里突然白的。
看到顾砚秋进来,顾砚春的身体抖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顾砚秋走到棺材前面。
他看著棺材里的人。
王桂芳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穿著一身藏蓝色的寿衣,手交叉放在腹部。
这张脸。
小时候这张脸冲他吼过无数次。“砚秋你是老三,什么都得让著你大哥。”“砚秋你媳妇怎么又病了?是不是装的?”“砚秋你一天到晚看那些破书有什么用?”
他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念念站在他身后。
她看著棺材里那个瘦小的老人。
上一世,王桂芳活到了九十二岁。
九十二年里,她用她那套“长孙最大、女娃不值钱”的逻辑,把念念的童年碾碎了。
冬天不给她棉衣。吃饭不让她上桌。生病了说“死丫头片子看什么大夫”。
念念在程家湾的前十三年,有一半的苦是王桂芳给的。
这一世,王桂芳没有机会对她做那些事了。
因为念念在十三岁那年就离开了。
她看著棺材里那张已经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里很安静。
没有恨。恨是上一世的事,已经烧完了。
没有原谅。原谅需要对方认错,而王桂芳到死都不觉得自己错过。
有的只是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告別。
念念走上前一步。
顾砚秋回头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