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习惯了每天算计柴米油盐,习惯了天不亮就洗面盆,突然被我从既定的轨道中拉出来,推向一个未知的地界,就像人踩在云上,踩半天最后也落不到实处。
“泡温泉……那是闲人干的事,泡一池子热水各人在家烧锅滚水倒进木盆里洗洗是一样的道理,就你天天主意多……自作主张,连个招呼都不打……”
虽然不断嚷嚷,但出租车开上了大道,老妈靠在椅背上,也就没再坚持要回达州。
到了犀浦站,换乘城际动车。列车在竹林间穿行,半小时后车窗外的地平线逐渐被连绵青翠的山峦取代。
出站时是上午十点。
我们沿着景区外面的石路走,沿街到处是青砖挑檐的川西小院,挂着各色草药青城泡菜和腊肉的幌子,比春熙路的繁杂多了不少山野气。
老妈走在石路上,眼睛落在路边摊位摆着的野山猕猴桃上。
路过一家卖豆干的老作坊,柴火灶上升着白雾,大铁锅里煨着一块块白豆干,酱汁颜色深浓。
老妈站在竹篱笆边上看人家翻锅,看了好一会儿念念有词:“这卤水熬得有年头,八角和三奈下得重。么儿,你看他们那个漏勺,网眼细得很,捞出来的渣子都能滤干净了。等我们店开张,咱们中午那顿快餐自选台,也可以上一道五香卤豆干,成本低下饭得很。”
“妈,出门散心,你怎么全想着店里。”我笑着把她拉开,走到旁边的小摊前买了两个刚烤出来的叶儿粑,撕开洗干净的良姜叶给了一个过去。
老妈接过来咬了一口,软糯黏牙,里面的碎肉和芽菜馅咸鲜流油。
“味儿正。”老妈嚼着肉,两凤眼笑得眯起来,“糯米面掺了粘米,没那么黏嗓子,比菜市场口子上那家强。”
中午在建福宫旁边的农家院里坐下,点了一盆瓦罐煨出来的土鸡山笋汤,炒了一盘鲜苦笋。
老妈喝了碗热汤,人终于算是松泛下来。
吃过午饭,沿着宫墙外面的幽径散步,树影在石路上交错。
老妈手里拿着我给她买的山木拐杖,虽然脚走得顺,却舍不得放下,拄在地上点着石板。
她迈过几级石阶,轻轻撩了下长裙的下摆,裙摆扬起时,底下那截裹着黑丝的细腿显露无遗,匀称紧致,在暗绿天丝面料的衬托下,显出一种少见的秀美。
再往上看,风衣前襟被她那对大得夸张的乳沟撑得高,细胳膊细腿配着这一身本钱,走在林间小道上,直引得路过的几个茶客偏头打量。
“当年你老汉还在的时候,讲过有一年跟着工程队去都江堰修闸门,路过青城山,在山门前照了张黑白相片,寄回老家。”老妈驻足看着山道深处的大殿飞檐,语调清平,“那张相片后来搬家不知道夹在哪本旧书里弄丢了。相片里他也是穿着件工装,笑得排牙全露出来。一晃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丢了就丢了,今天在这儿重拍。”我拿出手机,退后几步。
老妈站在石阶旁,抚平了长裙的下摆,双手握着木拐杖含着笑意。
按下快门,相片里的妇人面色红润,上身丰硕沉稳,下身裙摆间隐约露出黑丝的脚踝,眉眼间早没了老街油烟熏出来的疲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