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月疏,是有愧的。
众多儿女中,唯独对沈月疏,沈莫尊始终疏离冷淡。
府中上下皆传,这是因他对发妻秦湘用情至深,以至于无法面对这个令她难产早逝的孩子。
可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那不过是个体面的借口。
他确实曾深爱过秦湘。
直至后来才察觉,成婚数载,她心底始终藏着一位早逝之人。
爱念渐转怨怼,人前他依旧对她体贴入微,人后却早已疏离如冰。
而月疏,偏生承袭了母亲最多的容貌——
那眉眼,那唇齿,那一颦一笑,无处不是秦湘的影子。
他怨着逝去的妻子,便也不自觉地,将这份冷落延续到了女儿身上。
“月疏”之名,外人只道是撷自“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诗句,赞其清雅不俗。
却无人知晓,那个“疏”字,于他而言,从来都是“疏离”之意——自她呱呱坠地那刻起,他便未曾想过要与她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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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设在花厅,两张八仙桌被珍馐美馔摆得满满当当。
沈莫尊携嫡系子女一桌,姨娘与庶出子女另坐一桌,泾渭分明。
沈月疏与卓鹤卿并肩而坐,对面正是她二哥沈青柏夫妇与长姐沈月娇夫妇。
宴席方开,沈青柏便迫不及待地离座,拎着酒壶凑到卓鹤卿身旁,脸上堆满谄笑,屈膝弓腰,姿态谦卑得如同一只煮熟的虾米。
“妹夫,啊不……卓大人。”
他陪着笑,语调谄媚到近乎哀恳,
“您断案如神,年轻有为。年初那桩土地侵占案,办得真是大快人心啊!”
卓鹤卿唇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淡淡道:
“二哥谬赞,分内之事而已。”
一声“二哥”,让沈青柏如同听见赦令,脸上骤然放出光来。
他忙不迭地躬身,又将那白玉杯斟得盈满,酒液微漾,映出他欣喜难掩的眉梢。
“那案子盘根错节,牵扯了多少朝堂官员,”接话的是刘青玄。
他肥腻的脸上堆起笑容,捧着酒盅绕过八仙桌走来,那圆硕的腰身费力地弯折下去,
“这般乾坤手段,也唯有卓大人了。”
“过奖。”
卓鹤卿从容起身,举盅相迎,不卑,亦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