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骆大人。”
徐以显依言坐下,姿态不卑不亢,将手中的礼单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酸枝木茶几上。
骆养性的目光立刻被那礼单牢牢吸引:“徐管事远道而来,想必不是找骆某喝茶叙旧的吧?贵行……有何指教?”
徐以显心中冷笑,面上却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不敢当指教二字。敝东家久仰骆大人威名,深知大人执掌锦衣卫,明察秋毫,洞悉幽微,实乃国之柱石。此次遣在下前来,实是有一桩……难处,想请大人援手。”
“哦?难处?”
骆养性眉毛一挑,兴趣显然被勾了起来:“说来听听。只要在骆某能力范围之内……”
徐以显打开拜帖上面的礼单,徐以显挥挥手,两名军士将礼物抬了进来,看着金光闪闪的琉璃帆船。
饶是骆养性见惯了金山银海,骤然看到这栩栩如生的琉璃帆船,眼皮也不由自主地跳了跳!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贪婪的目光如同实质,黏在那宝船上。
骆养性毕竟是老狐狸,瞬间便控制住了失态,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油滑的笑容,只是眼神更加热切:“啧啧,贵东家……真是大手笔啊!看来这难处,不小?”
“骆大人明鉴。”
徐以显声音压得更低:“敝东家行商天下,最重要的是消息灵通。近来……有几条商路不太平,似有宵小作祟,背景颇深,手段也极其隐秘阴毒。东家损失惨重,却苦于抓不住对方首尾,深恐日后再生祸端。”
“听闻骆大人麾下,有精通此道、能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奇才异士……故特备薄礼,恳请大人割爱,暂借几位懂行、口紧的老手,助敝东家厘清迷雾,揪出幕后黑手!事成之后,东家另有重谢!”
徐以显的话,半真半假,滴水不漏。将登州暗流包装成商路纠纷,将刺探情报说成借调人手,既点明了需求,又暗示了目标,更抛出了诱饵。
骆养性是何等人物?
在诏狱里审过的人犯比徐以显见过的活人都多!他岂会听不出这商路背后的隐喻?登莱?睢州?还是更远的地方?
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眼前这金光灿灿的宝贝帆船,以及另有重谢的承诺!
“懂行?口紧?”
骆养性嘿嘿一笑:“徐管事,你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我锦衣卫,别的没有,就是懂行、口紧的老油子多!上到王公府邸的阴私,下到市井泼皮的勾当,没有他们摸不清的门道!不过嘛……”
“这人,也分三六九等。有只会盯梢跑腿的,有能撬开铁嘴的,还有……能钻进别人心窝子里,把他祖宗八代藏了几个铜板都掏出来的!”
骆养性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徐以显:“不知贵东家……想要哪种?”
“自然是……能钻进心窝子里,掏得出真东西的!”
“好!爽快!”
骆养性抚掌一笑,眼中贪婪更盛:“这种宝贝疙瘩,可都是骆某的心头肉啊!放出去,是要担风险的!万一折了……啧。”
徐以显:“大人放心,敝东家深知其中风险。这五颗琉璃元宝,是给大人手下兄弟们安家压惊的茶水钱。若有折损,抚恤加倍!”
骆养性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如同见了血的苍蝇。
他站起身,踱到偏厅一角,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明两京十三省舆图》。
“徐管事既然这么有诚意,骆某也不能小气。”
骆养性的手指随意地点在舆图上几个位置:“登州、莱州、青州、济南、睢州……甚至运河沿线几个要紧的钞关、卫所……京城这边,也给你配一双眼睛。六个人,够不够?”
徐以显心中一凛,骆养性看似随意,点出的却都是登莱新军防务和后勤命脉所在!这老狐狸,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强压震惊,躬身道:“大人思虑周全!六个人,足矣!只是……不知何时能见到人?如何联络?”
“急什么。”
骆养性转过身,脸上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笑容:“三天后,西城醉仙楼后院雅间听雨轩。自会有人拿着信物等你。规矩嘛……只认信物,不问来路。单线联系,绝不越界!该你知道的,一个字不会少;不该你知道的,问也白问!至于他们是谁,做过什么……徐管事,好奇心太重,会害死人的。”
“大人放心!规矩,在下懂!”
徐以显肃然应道。
交易达成。骆养性志得意满,亲自将徐以显送到偏厅门口,那热情洋溢的样子与之前的倨傲判若两人。
徐以显躬身告辞,当他踏出骆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而自由的空气时,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徐以显望着苏媚淡淡地道:“我们大人向来说,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办,你是东厂唯一的女大档头,还是魏公公手下,唯一没有被清算的心腹……”
苏媚道:“徐先生,我现在给谁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