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远处吧台,传来冰块落入杯中的,清脆声响。
许久。
阿德巴约缓缓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枚锈迹斑斑的,头部已经严重变形的巨大螺栓。
它被摩挲了太久,以至于某些棱角,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包浆般的色泽。
他将那枚螺栓,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像是在安放一块墓碑。
“十年了。”
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
“凯恩吉大坝的遗物。”
“他们告诉我,这是那场溃坝事故中,找到的唯一一枚,来自核心承重结构的零件。”
他的手指,在那粗糙的锈迹上,缓缓划过,像是在抚摸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所有人都说,是我们的地质勘探出了问题。”
“只有我知道,不是。”
“我留着它,就是为了提醒我自己,我当年,究竟有多愚蠢,多天真。”
“这是一个耻辱的纪念品。”
李向东看着那枚螺栓,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清水。
就在酒杯举到嘴边,遮住他半张脸的瞬间。
他的左手,以一个极其自然的姿态,落在了桌面上。
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那枚冰冷的,锈迹斑斑的螺栓。
嗡。
一股冰冷到刺骨的记忆洪流,顺着他的指尖,瞬间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滔天的洪水,如同巨兽般撕裂着钢筋混凝土的堤坝。
他看到了阿德巴约那张年轻了十岁的,焦急的脸,他正指着一张图纸,用英语对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工程师,愤怒地咆哮。
“我们的数据明明显示,河床的冲积层厚度超过了三十米!你们提供的设计方案,根本撑不住!”
“哦?是吗?”
一个傲慢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响起,伴随着轻蔑的笑声。
“年轻人,相信我,我们修过的大坝,比你走过的桥都多。按照我们的方案来,不会有问题的。”
画面一转。
他看到一间昏暗的办公室里。
那个年轻的阿德巴约,被几个西装革履的白人围在中间。
一份补充协议,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签了它,阿德巴约先生,这只是一个标准流程的风险规避条款,为了应对一些……极端情况。”
“什么极端情况?”
“比如,难以预测的,地质结构突变。”
那个白人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手指,却不容置疑地,点在了协议的某一处。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不甘与绝望的情绪,像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入李向东的精神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