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石眼中凶光暴起,抬腿一脚把周旺踹出老远,骂道:“好个狼心狗肺的『浪里蛟』!我漕船帮跑的是漕运,拜的是河神,几时拜过这无生老母!你这杀才瞒天过海,借我的码头干这灭门的勾当,便将你千刀万剐也不冤!”
他转过身,冲杜衡深深一揖,脸色早换了一副郑重神色,沉声道:“杜旗尉,薛某眼拙,养了这么一条毒蛇在身边,险些误了朝廷的大事,也险些带累了自家的弟兄。这厮从今夜起,便不是我漕船帮的人,是杀是剐,官府但凭律例发落,薛某绝无二话。只是日后审出个究竟,还望杜旗尉给我个明白话,莫叫外头流言蜚语,说我漕船帮通匪。这污名,薛某背不起。”
杜衡拱手还礼,缓缓道:“堂主深明大义,杜某佩服。漕船帮往来南北,吃的是官家的漕粮,护的是朝廷的漕线,本就是一体的。此番拿的是教匪,漕船帮也是被他瞒过,也算苦主。待案情水落石出之日,官府自会给堂主一个清白。”
薛石哈哈一笑,连声道:“爽快,爽快!”当下喝令左右帮众闪开道路,躬着身拱手道:“杜旗尉少年英雄,今夜之事,薛某记下了。”
杜衡微微颔首,也不多言,着两个军汉架了王得保随车在后,自己带着众人押了周旺,往码头外便走。
才行得数十步,左肋伤处一阵阵抽痛,脚下不由一顿,伸手扶住了身旁宋连升的臂膀。
宋连升见他额上冷汗直冒,忙低声道:“哥儿,可不打紧?”
杜衡咬着牙摇了摇头,先叫众人暂且停步,目光扫过地上马老栓、王得功的尸首,方转过身来,目光复落回薛石脸上,淡淡道:“薛堂主且留步。周旺是白莲教匪,本官按律拿人,原没甚么话说。只是我麾下今夜死了两名弟兄,伤了十数名,皆是你漕船帮刀棍所致。这笔人命账,堂主打算怎么个算法?”
薛石脸上的笑意登时僵住。
他万没料到这后生临了还来这么一手,一时竟答不上话。
愣了半晌,才沉声道:“杜旗尉这话怎么说?今夜拒捕动手的,都是周旺私带的人,与我漕船帮本无干系。”
杜衡嗤笑一声,道:“有无干系,堂主心里清楚。人是你漕船帮二当家,码头是你漕船帮码头,他率众拒捕,杀伤官军,这笔账要算到谁头上?真要闹到府里去,别说周旺通教的罪,就是你薛堂主管束不严,纵匪拒捕的罪名,只怕也脱不掉。”
薛石听得这话,腮帮子紧了紧,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心知对方说的是实话,真要闹大了,自己首当其冲要担干系,眼下人赃并获,半分强辩不得。
半晌才缓缓道:“依杜旗尉的意思,又待如何?”
杜衡淡淡道:“我也不为难堂主。死难的弟兄,棺木殓葬之费,你漕船帮出了,算是赔个不是。其余一应干系,待案子审结,再一并清算。”
薛石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他本以为交了人,赔了棺木,这事便算揭过,没成想这后生还留着话头,明摆着日后还要再拿捏。
可眼下人赃俱获,半分强辩不得,只得沉声道:“好说。明日一早,薛某便叫人把棺木、丧仪送到衙署,绝不含糊。”
杜衡这才点了点头,道:“如此最好。”说罢再不耽搁,由宋连升扶着翻身上马,带着一众军兵,押了周旺,连夜往县城而去。
薛石立在码头口,直望着一行人马的火把越去越远,脸上笑意早敛得干干净净。
夜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身后十来名护院垂手立着,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他心中盛怒,这码头接手才几日,二当家折了,手下死了十数个弟兄,官府半夜踏破堂口,人当着面被捆走,这份奇耻大辱,不出三二日黄河两岸的同行便会传遍。
更可恨那杜衡临了还留着话头,半分台阶也不给留。
可他偏偏发作不得——腰牌是自己搜出来的,人赃并获,再多说半句,连自己都要沾上“通教”的嫌疑。
官府的面子要给,可这笔账,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薛石缓缓摩挲着腰间刀柄,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低声狠道:“姓杜的,咱们来日方长。”
一行人离了码头,沿官道往县城行。
高鼎策马靠上来,拱手道:“杜旗尉,前头岔路多,卑职已差了两个快手先去探路。周旺是教中重犯,怕有同党沿途埋伏劫囚。”
杜衡又嘱高鼎,道:“码头栈房,趸船一并封了,仔细搜检。周旺替教匪走兑的赃物,能起多少起多少,造册报我。”高鼎叉手应下。
杜衡不再言语。肋下伤处一阵紧似一阵,他咬着牙,目光沉沉望着前方夜色里的县城轮廓,半句话也没说。
正是:
堂主低头非本意,英雄带伤且惊心。
一场交割明分处,暗恨已随河水深。
话分两头。
且说战场这边才将周旺捆定,薛石的火把还在码头深处往这边移,仇默早已依杜衡先前密嘱,点了两名军余,抄后巷僻径,离了码头,径往城外漕神庙而去。
此时三更将尽,月上中天。
那漕神庙藏在河湾杂树林里,白日里已是断壁残垣,此时被月光一洗,更添几分凄凉。
半塌山门斜斜挂着,院里荒草齐膝,正殿屋顶缺了半边,露出黑沉沉一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