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姊妹相逢处,同是天涯沦落身。
话分两头。
且说夜战才罢,天色微明,杜衡押着周旺一干人犯刚回衙署,天未亮透,那漕船帮果真送了两副黑漆棺木并一应丧仪过来,俱是上等料子,半点不曾敷衍。
到得辰牌时分,杜衡在衙署前堂点验夜战缴回的兵刃、旗号,宋连升捧着伤亡名册在旁核对造册。
写到“阵亡军余马老栓、校尉王得功”一行,笔尖墨汁积成个黑点,他盯着那行字半晌,终究落笔押了花。
到午后,灵棚已在衙署前院搭了起来,白布幔垂得齐整,两口黑漆棺木并排停在幔里。
卫所里当值的,歇班的军汉,一拨接一拨到灵前磕头烧纸,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
王忠原是半头白发,一宿熬下来竟全白了,拄着根拐杖守在孙儿棺边,任谁来劝,半步也不肯挪。
偏厢里,跌打郎中正给王得保接骨。
那条小腿被漕帮汉子一棍扫断,肿得紫亮透亮。
郎中攥住脚踝往下一拽,顺势一推,只听骨茬咯噔一声,已然合榫。
王得保口里咬着根枣木棍,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腮帮子滚下来,牙都快咬碎了,硬是没哼出半声。
“百日之内,伤腿不许沾地。”郎中收拾着药箱道。
王得保眼睛盯着房梁,哑着嗓子道:“几日能下地?我得送我哥下葬。”
郎中把眼一瞪,道:“送你哥?你这条腿还要不要了?”
王得保把脸扭向墙壁,搭在床沿的手把床单攥出两道深褶,指节都泛了白。
杜衡把宋连升叫到堂上,当着王忠和几个老军汉的面,把抚恤定数说道:“马家肆佰两、王家三佰两。县衙恩赏下来便兑现,若是迟了,先从所里公账支垫,半文也不会少。”廊下众人听了,个个眼圈发红。
不多时宋毅进来禀报道:“周旺已验明正身,单独押入后堂深牢,正好关在麻三对面那间,门前加了双岗,寸步不离。”
杜衡点点头,只吩咐一句道:“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提审,谁也不许见他。”
未牌时分,衙署门外忽然一阵哭喊,门军哪里拦得住。
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跌跌撞撞抢进院来,鬓发散了,一只青布鞋跑脱了,露着半只白脚,后头两个邻舍大婶追得直喘。
这丫头是马老栓四十岁上才得的独女,小名秀莲,娘死得早,爷儿俩相依为命。
前晌她还在邻舍家帮工缝补,得了凶信,扔下针线就一路哭着跑了来。
她扑到灵前,一眼看见棺头上贴着的名纸,清清楚楚是爹的名字,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哭厥在地。
众人忙掐人中,灌姜汤,好半晌才悠悠醒转,一把攥住王忠的手,哭道:“王老伯,我爹呢?昨儿一早爹出门,还说回来吃我蒸的菜团子……”一语未了,又扑倒在棺前,一声声“爹”喊得撕心裂肺,满院军汉都背过脸去抹眼角。
王忠老泪纵横,枯瘦的手抚着她头顶,喉咙里咯咯作响,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偏厢里的王得保全听见了。
他咬着牙,摸过床边的单拐,撑着身子下地,一条伤腿悬着,一蹦一蹦挪到灵前。
蹲不下去,索性把拐扔在一边,用好腿单膝跪在青砖地上,伤腿直直伸着,疼得额头上青筋直跳,也半点不吭。
秀莲抬起泪眼,模糊里认出是他,抽噎道:“二哥,他们说我爹叫人砍了,我不信……”
王得保喉咙里像堵了块热炭,自己的兄长就躺在旁边棺里,一样的惨死。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伸手把秀莲从地上扶起来,让她靠着自己站着。
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雁翎刀。
牛皮鞘磨得油亮,刀柄上缠的蓝布绳结还簇新——那是秀莲去年冬天亲手给爹缠的,怕他握刀滑手。
收殓时,马老栓的手还死死攥着刀柄,是宋连升一根一根掰开他僵硬的手指,才取了下来。
王得保把刀横托在掌心,递过去,道:“老马叔拼到最后一刻,刀也没撒手。这刀,你收着,做个念想。”
秀莲双手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更凶了,却把哭声死死压在喉咙里,只一下一下轻轻摸着刀鞘,就像幼时趴在爹背上,一下一下给爹捶背似的。
王得保别过头去,眼眶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