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酒盅里最后一口酒仰头灌下去,酒液顺着嗓子眼往下淌,心里头像烧了一团火。
不是酸,是兴奋。
实锤了,跑都跑不掉。
他看着趴在桌上鼾声如雷的李大猛,轻轻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大猛你喝多了早点歇着,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里屋虚掩的门——张月秋大概在里头听着吧,他心想。他把门轻轻带上,脚步轻快地出了院子。
张月秋在里屋全听见了。
她靠着门框,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扶着墙,指甲不自觉地掐进墙皮里。
李大猛那句“明明是在孙瘸子家老屋,还有河沿那边——就两次”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剜在她心口上。
她早就隐隐约约猜到过——李大猛那阵子回家总是心不在焉,有时候洗完澡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眼神飘忽得不敢看她。
可她从来没问过,她觉得只要他不说,她就可以当没发生过。
可现在这话从他自己嘴里蹦出来,被老张那个老流氓听了个一清二楚。
李大猛趴在桌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张月秋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本想给他灌两口醒酒茶,走近了却听见他嘴里嘟囔着什么。
她弯下腰凑近了听,只听见含含糊糊的几个字——什么“老屋”,什么“河沿”,什么“两次”。
她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大猛,醒醒。”
李大猛迷迷糊糊抬起头,酒气还没散,看见她坐在对面,下意识地咧嘴笑了一下:“月秋,你还没睡啊,我刚才是不是打呼噜吵着你了?”说着伸手去摸她的肚子,被她轻轻拨开了。
“你先别闹,我有话问你。你刚才趴在桌上说的梦话——孙瘸子家老屋,河沿那边,两次。你跟谁?赵小敏?”
李大猛的手僵在半空中,酒醒了大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来回搓,不敢看她的眼睛,半天才开口:“你……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你现在别瞒我,跟我说实话。”
李大猛低着头把搪瓷缸子在手里转了好几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看着她:“是。两回。头一回是刚过完年那阵,小敏从县里回来看她哥,在砖窑那边被两个流氓堵了,我正好撞见把那俩王八蛋撵跑了。她吓坏了,我送她回孙瘸子家老屋,她搂着我不撒手,说一个人怕。月秋那会儿你刚怀上,医生不让碰,我浑,没管住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第二回是去孙瘸子那喝酒,说一个月后就回县城了,她只想我这个人,不会让我离婚,我不答应她就不让我走。就这两回,再没有了。”
张月秋听完没有发火,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缸子搁在桌上,抬起眼睛看着他:“大猛,你是我男人,你在外头的事,我不在乎。我没嫁给你之前干的那些事你也知道——村长、老张,哪个我没沾过?咱俩谁也不比谁干净。在外头不管干了什么,你只要心里有这个家,回来继续当妞妞的爹、当我肚子里这孩子的爹,咱俩日子照过。前头那些烂账翻篇了,往后咱俩好好的。”
李大猛抬起头看着她,嘴唇抖了好几下才说出来:“月秋,我对不住你。以后我要是再见她一面,我就不是人。”
“小敏跟你说了她一个月就回县城?还说了不会让你离婚?”
“说了。她亲口说的。她说月秋姐不容易,她不会破坏咱俩。她说她就这一个月,以后再也不见。”
张月秋点了点头:“小敏是个明白人。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不是你跟她的事,是老张。老张今天晚上灌你酒,不是白请你喝这顿。他把这事套出来,你猜他想干什么?”
李大猛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他敢来要挟我?我刀还在他家堂屋桌上呢,给他十个胆子!”
“他不拿捏你。他要是去拿捏赵小敏呢?小敏脸皮薄,丈夫还在县里等着她,婆婆又指望着抱孙子。要是老张拿这事去要挟她,你让她怎么办?”
李大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明天你去砖厂跟孙瘸子透个气,就说老张这两天老往他家跑。孙瘸子护他妹比护眼珠子还紧,他知道了自然会防着。小敏那边——”—
张月秋顿了一下,手指在搪瓷缸子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我明天去找小敏,跟她把话说清楚,老张敢拿这个威胁小敏一根手指头,我让他在这个村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