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腿当时就软了。
他扶着门框,嘴巴张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大、大猛,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你姐炒两个菜——”
“你刚才去孙瘸子家了?”李大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刚从砖窑里搬出来的砖头,又糙又硬。
“没、没去!我就在村里转了转,顺便买了几个橘子——”老张把网兜举起来晃了晃,橘子在网兜里滚了两下。
他不敢看李大猛的眼睛,目光在屋里四处乱飘,最后落在桌上那把刀上,浑身一哆嗦,嗓子眼里的唾沫都咽不下去了。
李大猛站起来,绕过方桌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张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板上,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灰。
他想起上次在自家院子里,也是这个男人,也是这把刀,差点把他整个人拎起来摔在地上。
那次的记忆让他开始条件反射地发抖,手指头抠着身后的门板,怎么也站不稳。
“我昨天刚喝多了说几句胡话,你今天去孙瘸子家,跟小敏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我就是去看看她——她一个人在家,我怕她闷——”
“闭嘴!”李大花猛地站起来,手指着他,声音在发抖,眼泪从眼角淌下来,“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那点心思我能不知道?你还要脸不要?老张,你当年娶我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这辈子就对我一个人好。现在呢?你去搞破鞋,搞寡妇,搞完一个又一个,现在连人家孙瘸子的妹妹都不放过!这事都传到我娘家去了,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
“不是——不是那样的——大花你听我说——我就是去送橘子,真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李大猛伸手把桌上的砍刀拿起来掂了掂,刀刃在夕阳下晃了一下,白光划过老张的眼睛。
他把刀背架在自己手心里敲了敲,低沉的金属响声在堂屋里回荡,“那你后背是谁砸的?你平白无故跑人家去,人家拿砖头砸你?”
老张张了张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慢慢蹲下来,两只手抱着头,手指抓着花白的头发,像一只被赶进死胡同的老鼠,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大花,我对不起你,大猛,你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份上——”
李大猛没让他说完。
他把砍刀往桌上一拍,哐当一声巨响,跟上次在院子里一模一样的力道,刀刃嵌进木头里嗡嗡地颤。
“上次你在这屋里怎么说的?再搞这种事就让我把你骟了。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老张,我这人说到做到。”
他蹲下来,看着老张那张吓得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地开口。
话没说完,老张已经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手指死命抠着桌腿,抱着李大花的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花——大花——姐——你救救我——我真没碰她——我就是嘴上混——你让你弟别动手——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李大花低头看着他,眼泪从脸颊上滚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她咬着嘴唇,把他的手从自己腿上掰开,站到了李大猛身边,默默地把桌上的刀拿起来,双手握住刀背,刀刃对着地面,像是在掂量什么。
老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把刀,生怕下一秒它就落在自己身上。
李大花慢慢把刀放回桌上,刀背朝外,刀刃朝里,跟她上次训完李大猛之后放刀的动作一模一样。
她拿袖子蹭了一把眼泪,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以后你就住这屋里,哪也别去。再让我听见谁说你往别家跑,我就让大猛把刀搁你枕头底下。”
老张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嗓子眼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哽咽声。不知道是怕,还是悔,还是劫后余生之后的虚脱。
李大猛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姐刚才替你求情了,说你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了几年。我就留你一条狗命。往后你要是再敢去孙瘸子家,再敢在村子里跟谁瞎说什么风言风语——”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拿手指弹了弹刀柄。那声脆响比任何话都管用。
老张跪在地上,拼命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着不敢了不敢了。李大花看着他那副窝囊样,转过身进了灶房,把围裙系上,开始淘米做饭。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老张瘫在地上,听着那声音,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他忽然想起王德贵活着的时候,有天喝酒跟他说:“老张,你有贼心没贼胆,就算给你个村长当,你也成不了事。”
当时他不服气,现在他跪在地上,觉得王德贵说得真他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