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了。”庞大国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隔壁县国营商店,仓库保管员。下月初报到。部队给开的介绍信,直接找他们经理就行。”
“仓库保管员?好差事!铁饭碗啊!”庞胖子一拍大腿,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你爹我当年接班你姥爷这饭店,也就是个破饭碗。你这端的是铁饭碗,比爹强。”
冯小婉白了他一眼,往儿子碗里夹了块排骨:“仓库保管员是好,就是隔壁县来回一趟好几个钟头。大国,也什么事,记得跟妈打电话。你爹是指望不上了,妈还能指望你。”她说到“你爹是指望不上了”的时候语气明显冷了下来,扫了庞胖子一眼,把庞胖子看得缩了缩脖子,低头喝了口酒假装没听见。
“不说了不说了,今儿大国回来高兴,咱不扯那些。”庞胖子赶紧端起酒盅,“大国,爸敬你一杯。你回来爸是真高兴。”
庞大国端起搪瓷缸子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半缸子,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爸你这手艺还是没退步。
冯小婉看着儿子那张被军旅生涯磨出了棱角的脸,心里那口堵了好些日子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站起来说大国你先吃着,妈去给你盛碗汤,转身进了灶房,拿围裙角按了按眼角,舀了满满一碗鸡汤端出来搁在儿子面前,说多喝点,部队里喝不着这么浓的。
庞大国端起碗喝了一口:“妈你这汤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喝。”
“那是,你爸那个手艺,炒菜还行,炖汤不如我。”冯小婉笑着说。庞胖子在旁边嘿嘿干笑了两声,没敢接话。
“爸,我妈说你呢,你怎么不吭声?”庞大国又喝了一口汤,抬起眼睛看着他爸。
“你妈说得对,你妈说得对。我炖汤是不行,味精放太多。”庞胖子赶紧又给自己倒了一盅酒,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在酒盅沿上飘来飘去,就是不敢往冯小婉那边落。
冯小婉冷笑了一声:“你爸现在可不止炖汤不行,买菜也不行。逢集去买菜能买一个多钟头,回来手里就拎二斤青菜。大国,你猜你爸这一个多钟头去哪儿了?”
庞大国放下汤碗,看看他妈又看看他爸,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庞胖子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冯小婉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直接告诉他儿子他爸去钱金凤家了,刘婶亲眼看见的。
还说上回他爸去集上割了两斤五花肉,回来骗她说钱被小偷偷了,其实是拿去给那女的做饭了。
“妈,钱金凤是谁?”庞大国眉头皱得更紧了。
冯小婉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憋了大半个月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告诉大国,钱金凤以前在他们后厨干杂工,削土豆择菜,看着老老实实的,后来被她辞了才发现根本不是省油的灯。
她一个寡妇带个半大小子,过得紧巴巴的,结果被辞退了以后,回来就顿顿吃肉,隔三差五换新衣裳,钱哪来的?
有手有脚的正经活不干,专门勾引别人家的男人。
冯小婉越说越来气,声音都尖了,说那个女人会打扮,会做头发,会拿那种眼神看人,表面看着老实巴交的,骨子里全是心眼,哪个男人经得住她那么勾引。
她说到最后用手指戳了戳庞胖子那个方向,又把炮火对准了他,说他人家给他抛个媚眼他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四很赞哦的人了,儿子都二十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丢不丢人。
“我那天就是去看看她儿子,那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我看不过去——”庞胖子端着酒盅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你少拿她儿子当挡箭牌!她儿子瘦不瘦关你什么事?你是她儿子的爹?二柱姓王,不姓庞!你还是先管好你儿子吧!”冯小婉一拍桌子,汤碗里的鸡汤晃了两晃。
庞大国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抬起头看看他妈又看看他爸,问这个女人这么欺负人,爸还帮着外人说话。
“大国,不是,我——”庞胖子放下酒盅,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
庞大国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说话的语气跟他在部队开会时一样不容商量:“爸,我不管你跟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去找她。我妈跟着你吃了这么多年苦,你不能对不起她。你要是再去,我就搬回来住,天天看着你。”
“听见没?你儿子说的!大国,明天开始你盯着你爸,他要是还敢往那个狐狸精家里跑,你就替你妈揍他!”冯小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心里的底气全上来了。
庞胖子看看他媳妇,又看看他儿子。
一个叉着腰眼眶通红,一个坐在对面目光跟刀子似的戳着他。
两个人一齐盯着,看得他恨不得把头埋进面前那碗汤里。
他低下头嘟囔着说知道了知道了,不去还不行吗。
冯小婉抢过话头:“从明天起你去哪儿跟我说一声。买菜我跟着去。再敢往那个狐狸精家里跑——”她把围裙在手上缠了两圈,缠紧了又松开,“这饭店是我爹留给我的,我能让它姓庞,也能让它不姓庞。”庞大国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搁在桌上站起来:“妈你放心,以后有啥事你给我打电话。隔壁县不算远,两个小时就回来。”语气不重,跟说今晚吃啥似的。
但庞胖子听出来了——这小子在部队待了两年,早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抄扁担的愣头青了。
现在说话有板有眼,掐人七寸比他妈还准。
一顿饭吃完。
冯小婉收了碗筷,庞大国帮他把桌子擦了。
一家人谁都没再提钱金凤的事。
但冯小婉心里清楚,这把火算是烧到根上了——大国回来了,她的底气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