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让她一整夜没睡着。
他说以后别干这个了,有困难来找他,他不是随便说的。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一时冲动,被她在炕上弄糊涂了才说出来的。
可第二天他又来了,当着庞胖子的面说,以后她的事他来管。
他说在部队待了两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说话算话。
他还说——我要娶你。
钱金凤活了三十六年,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跟她说过这句话。
庞胖子没说过,校长没说过,她那个蹲在牢里的男人也没说过——当年他们是奉子成婚,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可这个二十岁的愣头青,被她骗了钱又骗了身子,不但没记恨她,还说要娶她。
她对着窗户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慢慢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三很赞哦,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头发里夹了好几根白的。
她有什么值得他这样的。
她把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走出院子,穿过巷子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树下有个石墩,她坐下来看着远处田野里刚冒出来的麦苗,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沉下来了。
她当然不能嫁给他。
她三十六,他二十。
她带个半大小子,他下个月就是国营商店的正式工。
他妈冯小婉恨她入骨,他爸庞胖子是她的老顾客。
她要是真嫁给他,他以后怎么在镇上抬头做人?
他妈非得气死不可,二柱以后在学校怎么面对同学——你妈嫁了个比你大六岁的男人?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以前骗过很多人,从来不会觉得愧疚。
那些人不是图她的身子就是拿她当工具,她骗他们几块钱算什么。
可庞大国不一样。
他把准备买新皮鞋的钱掏出来给她,他以为她哭是因为被冤枉,他当着庞胖子的面说“以后她的事我来管”。
他是真心实意地对她好,她不能害他。
就因为他真心实意,她才不能害他。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麦田,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味。
过两天他会来找她,她得把话说清楚。
她会告诉他,她说想好好过日子是真的,但她不能跟他过日子。
她还年轻,以后会遇到一个好姑娘,跟他年纪相仿,有正经工作,家里清清白白的。
至于她,她会带着二柱继续在这镇上待着,靠缝补衣裳也能活下去。
等他走了以后,她会偶尔想起这个愣头青——那个被她在炕上弄得脸红脖子粗、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手来的退伍兵。
这辈子能遇到这么一个人,已经是老天爷给她的补偿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巷子里走去。
灶台上还有半锅白菜汤没热,二柱快放学了,她不能让他回来喝凉的。